于康

随着全球人口老龄化的加剧，肌少症已从单纯的老年性问题演变为严峻的公共健康挑战。它不仅会导致衰弱、跌倒和失能等，更与多种慢性疾病相互交织，形成复杂的共病网络。本文基于笔者课题组的研究成果，深入剖析肌少症发生的核心机制——“代谢老化循环”理论，并系统阐述以营养干预为核心的综合管理策略，旨在为临床防治提供新视角与循证依据。

▋一、肌少症的定义及其对健康的损害

肌少症（sarcopenia），亦称肌肉衰减症，系增龄相关的肌肉退行性病变，表现为肌肉质量减少、力量减弱和功能减退，可致衰弱、跌倒、骨折、残疾、失能、生活质量下降、感染和死亡率增高等不良结局。同时，诸多慢性疾病，如肥胖症、糖尿病、肿瘤、慢性阻塞性肺疾病等，亦可导致继发性肌少症，又称疾病相关性肌少症（disease-related sarcopenia）。此外，临床上还常存在肌肉质量减少与功能减退（肌少症）及体内脂肪总量超标（肥胖）或异位分布（腹型肥胖）的疾病状态，即肌少性肥胖症（sarcopenic obesity）。2016年，肌少症被正式确认为肌肉相关性疾病（muscle related disease），国际疾病分类标准编码（ICD-10）赋予肌少症诊断代码ICD-10-CM（M62.84）。随着全球老龄化的加速，肌少症呈现快速增长趋势，已成为全球范围重要的公共健康问题和社会经济问题。

笔者牵头创建的北京协和医院多中心前瞻性肌少症研究队列（PPLSS）自2015年开始聚焦于肌少症的基础和临床研究。课题组的多中心调查显示，我国80岁以上老年人肌少症现患率达42%。对13项前瞻性队列研究（共19 376例受试者，随访1.0~11.3年）的Meta分析显示，老年肌少症患者综合不良结局发生风险是非患者的1.64倍；且肌少症显著增加老年人跌倒［相对危险度（RR）=1.60］、骨质疏松（RR=4.85）、骨折（RR=1.59）、全因死亡（RR=2.08）的发生风险。课题组的另一研究进一步探讨了老年糖尿病患者的人体脂肪和肌肉状况，结果显示，与健康老年人相比，老年糖尿病患者的去脂体重（FFM）、骨骼肌质量（SM）、骨骼肌质量指数（SMHI）和握力（GS）均显著降低。此外，针对老年肿瘤患者的研究发现，BMI正常但四肢骨骼肌指数（ASMI）较低的患者，生存率显著降低。这进一步证实了肌肉质量对临床结局的关键性影响。

▋二、基于“代谢老化循环”，探索肌少症发病机制

近年来，肌少症发生和发展的炎症基础受到广泛重视。笔者牵头的多中心前瞻性纵向研究描述了肌少症患者血清因子和激素的变化特征。结果显示，与对照组相比，肌少症组患者血清IL-6、IL-18、TNF-α、肿瘤坏死因子样弱凋亡诱导蛋白（TWEAK）及瘦素（Leptin）水平显著升高，而胰岛素样生长因子-1（IGF-1）、胰岛素和脂联素（Adiponectin）水平则显著降低。研究进一步证实，在中国老年人群中，TWEAK和TNF-α等炎症细胞因子水平的升高与肌少症风险呈显著正相关。

笔者课题组的一篇入选全球前1% ESI高被引论文的描述性综述系统阐述了肌少症的潜在发病机制及其与脂肪量的关系。特别强调，久坐不动的静态生活方式及高能量、高脂和高糖摄入的非健康饮食模式可刺激脂肪细胞出现肥大和增殖，造成局部炎症状态，引起脂肪分解加速，形成高脂血症。脂肪组织炎症可促进脂肪重新分布至腹内和内脏，并向骨骼肌转移，沉积在肌肉组织和肌肉细胞间，导致肌脂肪变性。脂质及其衍生物（甘油二酯和神经酰胺等）在肌肉细胞内和细胞间持续累积，干扰脂肪酸β‑氧化，促进活性氧（ROS）产生，产生脂毒性和胰岛素抵抗，大量分泌一系列促炎细胞因子，包括TWEAK、TNF‑α和肌肉生长抑制素等，可进一步提升慢性炎症反应水平，诱发高脂血症、胰岛素抵抗和全身性炎症，加剧肌肉萎缩，并促进肌少性肥胖症的形成和发展。笔者课题组将这一循环过程称为“代谢老化循环（metabaging cycle）”。这一理论的提出，从“肌肉-脂肪互动”角度，为肌少症和肌少性肥胖症发病机制的探索和防治策略的制定提供了新视野，并受到国际同行的关注。

▋三、肌少症的医学营养管理

对肌少症的诊疗，应始于生命早期，且贯彻于全生命周期。通过早期有效干预，预防、延迟，甚至逆转肌少症的可能性逐步增大。北京协和医院临床营养科PPLSS研究团队开展了为期12周的营养与抗阻运动联合的生活方式干预研究，结果提示，采用乳清蛋白+维生素D+鱼油联合干预12周，可显著改善肌少症患者的肌肉质量、肌肉力量，并降低体脂肪质量，改善体脂肪的分布。同时，补充具有抗炎抗氧化作用的营养素，可有效降低体内炎症反应水平。目前有研究证据提示，n-3多不饱和脂肪酸（n-3 PUFA）和β-羟基β-甲基丁酸（HMB）在抗炎方面具有一定作用。n-3 PUFA是具有18、20或22个碳原子的长链多不饱和脂肪酸，其中，二十碳五烯酸（EPA）和二十二碳六烯酸（DHA）可减少与氧化应激相关的线粒体功能障碍和内皮细胞凋亡，增加内源性抗氧化酶的活性，抵消促炎细胞因子的释放，进而对肌肉蛋白合成产生促进效应，对提高肌肉力量和改善躯体功能有正向作用。研究显示，在抗阻训练的同时，每日补充鱼油（n-3 PUFA）2 g，比单纯进行抗阻训练更能增加肌肉力量及改善肌肉功能。而HMB是亮氨酸的关键活性代谢产物，具有促进肌肉蛋白合成、抑制肌肉蛋白分解、降低炎症反应、稳定细胞膜等作用。HMB通过将蛋白质降解途径偶联到特定蛋白质（即泛素）上，对蛋白质降解途径产生拮抗作用。HMB可通过激活mTOR激酶通路，以及增加IGF-1基因转录水平，促进肌肉蛋白质合成代谢。每日补充3 g HMB能有效预防肌肉数量的减少和肌肉力量的丢失，并改善躯体功能。

▋小结

综上，在快速老龄化进程中，肌少症（包括原发性肌少症和疾病相关性肌少症）及肌少性肥胖症愈来愈受到医学界及全社会的关注。基于笔者团队提出的“代谢老化循环”理论，可从肌肉-脂肪互动角度，探索肌少症和肌少性肥胖症的发病机制，重新制定安全有效的防治策略和规范化临床诊疗路径，在传统的限能量高蛋白减重饮食的基础上，补充具有抗炎作用的营养素，以达到改善人体成分，进而改善体重状况和临床结局的目标。这些均为肌少症的基础研究和临床实践提供了新的视角，或将成为今后肌少症相关领域的研究工作和临床实践的重点。

（作者：北京协和医院临床营养科 于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