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林

睡眠是维持心身健康的基础。睡眠障碍与精神疾病共病率居高不下，已成为重要的临床与公共卫生问题。当前精神医学普遍认为，睡眠障碍不能简单归纳为精神疾病的附属症状，而是与其相互独立、彼此影响的共病状态，需进行系统识别、综合评估和规范干预。值此2026年世界睡眠日之际，围绕“Sleep Well，Live Better”主题，本文梳理睡眠障碍与精神疾病的双向关系、主要共病机制及干预策略，以期为临床实践和公众科普提供参考。

 睡眠障碍与精神疾病的双向关系及共病临床表现

睡眠障碍与精神疾病之间存在复杂的双向因果关系。以失眠与抑郁为例，失眠是首发抑郁的重要独立危险因素，可使抑郁发生风险增加2～3倍；而抑郁患者又常因情绪低落和躯体化症状出现持续失眠。总体来看，睡眠障碍可通过削弱情绪调节、损害认知功能和心理弹性等，增加精神疾病的发生风险；精神疾病则可通过改变情绪、认知、神经内分泌等方式，破坏睡眠稳态，表现为入睡困难、睡眠维持障碍、早醒、嗜睡或节律紊乱等。

不同精神疾病共病的睡眠异常具有明显异质性。抑郁症常表现为入睡困难、夜间易醒和早醒；焦虑障碍多表现为入睡潜伏期延长、夜间警觉性增高和反复觉醒；双相情感障碍在躁狂期可出现睡眠需求显著减少但主观精力旺盛，抑郁期则可表现为失眠或嗜睡；创伤后应激障碍以噩梦重现、夜间高警觉和快眼动睡眠中断为特征；精神分裂症患者常有睡眠节律紊乱和睡眠结构碎片化；痴呆患者则易出现昼夜节律倒置和“日落综合征”。因此，睡眠障碍与精神疾病共病既具有高度普遍性，也呈现明显的临床异质性。

 睡眠障碍与精神疾病的共病机制

睡眠障碍与精神疾病的共病并非单一因素所致，而是涉及从分子到系统层面的多维度病理生理交互，包括神经环路功能重叠、神经递质系统失调、昼夜节律稳态失衡、神经内分泌以及炎症反应过度激活等方面。

1.神经环路功能重叠  

调控睡眠、情绪和认知等功能的核心脑区高度重合，包括前额叶皮层、杏仁核、海马及丘脑等。睡眠不足可削弱前额叶对杏仁核的抑制作用，导致情绪反应增强和负性偏向加重，这是焦虑和抑郁共病的重要神经基础。痴呆患者海马结构与功能受损，则可能同时导致记忆下降和睡眠节律紊乱。由此可见，睡眠与精神症状在脑网络层面共享关键通路。

2.神经递质系统失调

睡眠-觉醒调控与情绪加工依赖多种神经递质协同作用，包括γ-氨基丁酸、五羟色胺、多巴胺和食欲素等。γ-氨基丁酸系统功能不足与失眠、焦虑密切相关；五羟色胺异常不仅影响情绪稳定，也可改变睡眠结构；多巴胺活动过强与躁狂状态及睡眠需求减少有关；食欲素系统则在调控睡眠和情绪、认知等方面发挥重要作用。睡眠障碍与精神疾病的共病发生往往存在上述神经递质系统失调。

3.昼夜节律稳态失衡

昼夜节律系统是连接睡眠障碍与精神疾病的重要枢纽。视交叉上核作为中枢生物钟，通过调控褪黑素分泌与皮质醇水平，维持睡眠和情绪的节律稳定。当生物钟节律紊乱时，睡眠时相、觉醒水平及情绪波动均可能出现异常。生物钟基因（如CLOCK、PER、CRY等）的突变或表达异常在双相情感障碍和抑郁症患者中极为普遍。这些发现均提示昼夜节律稳态失衡也参与睡眠障碍与精神疾病共病的发生。

4.神经内分泌紊乱

神经内分泌紊乱是睡眠障碍与精神疾病共病的另一重要机制。长期应激可导致下丘脑-垂体-肾上腺轴过度激活，引起皮质醇分泌节律异常，进而破坏睡眠稳定性并促进焦虑、抑郁发生。甲状腺功能异常同样影响睡眠与情绪，甲减常伴嗜睡、乏力和抑郁症状；甲亢则易出现失眠、焦虑和夜间觉醒增多。

5.炎症反应过度激活  

越来越多研究表明，炎症反应参与睡眠障碍与多种精神疾病的共同病理过程。抑郁症、精神分裂症患者常见白细胞介素-6、肿瘤坏死因子-α等炎症标志物升高，且与睡眠质量下降及症状严重度相关。小胶质细胞异常激活及炎性因子释放还可能抑制海马神经发生，进一步损害情绪调节与睡眠维持功能。

 睡眠障碍与精神疾病共病的干预策略

由于睡眠障碍与精神疾病相互影响、动态演变，临床治疗应遵循以下原则。（1）将睡眠评估纳入精神科常规诊疗流程：患者在初诊及随访阶段应接受失眠、嗜睡、昼夜节律紊乱及睡眠呼吸障碍的筛查，必要时结合睡眠日记、体动记录或多导睡眠监测等客观检查，以提高识别率；（2）尽可能明确共病模式：睡眠障碍与精神疾病之间可能存在互为因果、独立共存或继发衍生等不同关系，准确判断有助于优化治疗重点和顺序；（3）多种干预方式联合治疗：应从心理、药物、物理及行为多维度协同干预共病患者；（4）共病管理需强调长期随访：患者的睡眠和精神症状常随病程、环境及治疗变化而波动，临床应定期评估疗效与不良反应，及时调整治疗方案。

在具体临床干预中，应结合共病模式、症状谱系及个体差异，系统整合心理、药物、物理及行为治疗等多种方式。（1）在心理治疗方面，认知行为疗法和正念等已常用于共病的干预。对于伴发失眠的精神疾病患者，认知行为治疗已被广泛视为一线方案，可同时改善睡眠质量、情绪症状，促进认知功能恢复；（2）药物治疗需兼顾睡眠与精神症状双重目标。具有镇静特性的抗抑郁药，如米氮平、曲唑酮，可在部分患者中同时改善睡眠和情绪；褪黑素受体激动剂如阿戈美拉汀，可同步调节昼夜节律和抑郁症状，适用于节律延迟相关的共病状态；双重食欲素受体拮抗剂如苏沃雷生、莱博雷生，可通过抑制觉醒通路促进睡眠，在焦虑、抑郁共病失眠中显示出应用前景。具体用药仍需结合疾病类型、症状特点、不良反应及药物相互作用审慎选择；（3）物理治疗也是共病患者常见的干预手段。重复经颅磁刺激和经颅直流电刺激可通过调节脑网络活动改善情绪和睡眠。光照疗法则可通过高照度光刺激重塑昼夜节律，适用于季节性情感障碍及双相抑郁共病睡眠时相延迟患者等；（4）行为干预贯穿全程。睡眠卫生教育、规律作息、减少夜间光暴露、适量运动及限制咖啡因摄入，均有助于改善睡眠和情绪。对于合并阻塞性睡眠呼吸暂停者，应及时采用持续气道正压通气治疗，并结合规律运动与体重管理或减重干预，以改善夜间低氧、日间嗜睡及相关抑郁、焦虑症状。

 总结与展望

睡眠障碍与精神疾病共病是精神卫生领域的核心挑战之一。两者不仅存在明确的双向因果关系，还共享神经环路重叠、神经递质失衡、昼夜节律异常、神经内分泌紊乱和炎症反应过度激活等病理基础。临床上，应以系统筛查和精准评估为前提，整合心理、药物、物理及行为干预，制定个体化治疗方案。

未来，随着多模态数据整合、可穿戴设备监测、数字化认知行为治疗及人工智能辅助评估的发展，睡眠障碍与精神疾病的诊疗有望由经验驱动逐步转向数据驱动，实现更早期的风险预警、更精准的干预决策和更动态的疗效管理，从而为共病防治提供更加智能和精细的新路径。

（作者：山东第一医科大学附属省立医院临床心理科  郑永博  北京大学第六医院  刘晓星  北京大学第六医院 北京大学前沿交叉学科研究院  陆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