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小华教授:从“R0切除”到“全程管理”——卵巢癌治疗的痛点突破与临床实践
近年来,随着对卵巢癌生物学行为理解的深入和外科技术的进步,其治疗理念不断突破。从“R0切除”作为生存基石的强调,到PARP抑制剂维持治疗的精准应用,全程管理已成为改善患者预后的关键。今天我们特邀复旦大学附属妇产科医院吴小华教授,就这些热点话题进行分享。
Q1:在卵巢癌领域,您一直强调 “R0切除是患者长期生存的基石” 。在您看来,手术、化疗、靶向维持这“三驾马车”中,外科手术应扮演怎样的“引领”角色?
吴小华教授:卵巢癌是典型的实体肿瘤,初诊时约80%的患者已存在广泛转移,我院数据甚至达90%以上——病灶常累及上腹部、肝膈面、肝实质、腹主动脉旁淋巴结,甚至出现胸水、锁骨上淋巴结转移。在这种高肿瘤负荷状态下,化疗和靶向治疗的效果高度依赖于一个前提:手术能否最大程度减轻肿瘤负荷,达到R0切除。所谓R0切除,即 “肉眼无残留”标准,要求原发灶及所有转移灶均实现彻底清除。
大量前瞻性与回顾性研究证实,达到R0切除的患者5年生存率较残留≤1 cm者提高2.7倍。因此,外科手术并不是治疗链条中的普通一环,而是为后续化疗、维持治疗奠定基础的关键起点,是决定患者能否活得更长、更好的基石。
Q2:在临床实践中,如何通过多学科联合诊疗整合决策,精准筛选出适合进行初始肿瘤细胞减灭术的患者,避免“开而不净”或“错失手术良机”? 吴小华教授:面对初诊即呈弥漫性转移的卵巢癌,必须转变三个关键观念。 第一,摒弃单科决策,建立以妇科肿瘤医生牵头的多学科术前评估机制——由影像学、病理科、肿瘤内科、放疗科、外科共同研判可切除性;若评估认为难以达到R0切除,则优先选择新辅助化疗3~4周期后,再行间歇性减瘤术。 第二,突破传统“两房一厅”(全子宫+双附件+盆腔淋巴结)手术局限,培养多脏器联合切除能力:针对上腹部高发转移灶,常常需要处理膈肌、脾脏、肝脏表面及实质等转移病灶,并系统清扫左肾静脉以上腹主动脉旁淋巴结——这些区域对普通妇科医生而言属陌生解剖域,必须通过专项训练掌握。 第三,推动学科建制变革:我国亟需建立并认证“妇科肿瘤专科医生”体系,这类医生既要具备上述多脏器手术能力,也要通晓化疗、靶向、免疫等全身治疗策略。有数据显示,仅行标准的卵巢癌手术(全子宫+双附件+阑尾+大网膜)的R0切除率仅30%,改良后 “卷地毯式”切除使得R0率提升至50%,再联合上腹部系统性转移灶清除,R0率可达80%;剩余20%则转入新辅助化疗-间歇性减瘤术路径,整体实现科学分流与精准干预。 去年世界卵巢癌日的主题为“No woman left behind”,其包含了三个层面的含义,与卵巢癌三级预防框架一致。 一级预防面向高危人群:对携带BRCA等高致病基因胚系突变的女性,实施预防性输卵管卵巢切除,这是从病因层面阻断发病的主动干预。 二级预防聚焦早期识别:卵巢癌缺乏特异性症状,但持续性腹胀、不明原因尿频、早饱感、食欲下降等“非典型却顽固”的表现,往往是晚期前的重要信号;公众科普与基层医生培训必须强化对此类症状的警觉性,避免因忽视而延误诊断。 三级预防落脚于医疗质量均质化:确保每位患者无论地域、经济条件如何,都能获得由妇科肿瘤专科医生主刀的高质量R0手术,这直接依赖于妇科肿瘤专科医师的系统化培养与资质认证。唯有夯实这一基础,才能真正实现“不让一位女性掉队”。 Q3:中国抗癌协会整合诊治指南强调“规范化”与“个体化”的统一。PARP抑制剂的问世改变了卵巢癌的治疗格局,但在临床应用中仍面临诸多困惑。在临床实践中,您认为如何将PARP抑制剂的维持治疗“精准、适时” 地整合到卵巢癌全程管理中? 吴小华教授:PARP抑制剂的问世,确实彻底改变了卵巢癌的临床诊疗实践。过去,卵巢癌的治疗模式比较单一,基本就是“手术+化疗”,然后就只能等待复发——70%的晚期卵巢癌患者会在2年内出现首次复发。 我们一直在探索,能不能有一种方法延缓甚至阻止复发?从卵巢癌的发病机理来看,根据同源重组修复(HR)通路的状态,患者大致可以分为两类:一类存在同源重组修复缺陷(HRD),另一类无同源重组修复异常(HRP)。 正是基于这一生物学原理,PARP抑制剂应运而生。它通过“合成致死”效应,精准攻击HRD肿瘤细胞。在含铂化疗后,采用PARP抑制剂进行维持治疗,已被证实能显著延缓复发,大量的临床实践,都充分证明了这一点。特别值得一提的是中国在这一领域的贡献。从药物可及性来看,国外患者只有奥拉帕利和尼拉帕利两种选择;而中国患者则有4种PARP抑制剂可选择:除了奥拉帕利、尼拉帕利,还有我国原研的氟唑帕利以及塞纳帕利。 面对这么多药物,临床医生和患者最关心的问题就是:如何基于循证医学数据,用好这些药?这需要根据患者是初治还是复发、基因状态(BRCA突变/HRD状态)、是否联合抗血管药物等具体情况,进行精准的“排兵布阵”。 第一,适用人群限定为FIGO Ⅱ~Ⅳ期患者;第二,手术是否达到R0切除,这是所有PARP抑制剂获益的基础;第三,化疗时是否联合贝伐珠单抗;第四,基因突变状态决定药物选择优先级:疗效梯度为BRCA突变>HRD阳性>HRD阴性(HRP)。 Q4:铂耐药复发卵巢癌一直是临床治疗中的“硬骨头”,患者选择有限、预后较差。近年来,抗体偶联药物(ADC)和新型联合治疗策略为这一群体带来了新的曙光。在整合治疗视角下,您认为临床医生应如何为铂耐药患者 “排兵布阵” ? 吴小华教授:铂耐药复发本质是疾病自然进程的必然阶段,应对策略包括 “延缓耐药发生”与“突破耐药困境”。延缓耐药发生的重点在于前期规范性的诊疗,包括早期诊断、R0手术切除、足疗程含铂化疗、合理使用PARP抑制剂维持治疗等,尤其对于HRP患者更需强化全程管理以推迟耐药到来。突破耐药困境则亟需新型治疗手段。 当前两大突破方向已显现临床价值:一是ADC,靶向卵巢癌高表达叶酸受体(FRα,阳性率>40%),通过“精准投递”化疗载荷实现高效低毒,国内外多项研究证实其在铂耐药患者中显著延长PFS;二是免疫治疗联合化疗,既往单药PD-1/PD-L1抑制剂疗效不佳,但紫杉醇联合PD-1单抗方案已在真实世界验证可提升铂耐药复发卵巢癌患者的PFS与OS。 在今年的美国妇科肿瘤学会年会上,多项来自中国的研究成果受到关注。其中,我报告了一项关于芦康沙妥珠单抗(Sac-TMT,TROP2 ADC)联合帕博利珠单抗(PD-1抑制剂)用于BRCA野生型、二线铂敏感复发性卵巢癌维持治疗的研究数据。虽然该研究为单臂、样本量有限,但其结果初步显示了积极的信号,为这一患者群体带来了新的希望。 此外,在即将于5月30日—6月3日召开的美国临床肿瘤学会年会上,我还将汇报一项重要的中国三期临床研究结果。该研究旨在比较西奥罗尼(一种我国自主研发的多靶点血管生成抑制剂)联合化疗与单纯化疗在特定卵巢癌患者中的疗效。 因此,无论是患者还是家属,请保持信心。医学研究持续进步,不断有新药、新疗法、新的临床试验为我们带来新的希望。坚持科学的治疗,未来会有更多的选择。 复旦大学附属妇产科医院 吴小华教授

评论

推荐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