卒中后认知障碍（PSCI）是缺血性卒中常见且危害显著的远期并发症，会造成患者认知功能衰退、日常生活能力受损，严重阻碍卒中患者康复进程。然而，当前临床针对PSCI仍缺乏有效的预防药物，这一难题长期困扰着临床工作者。针对这一困境，天津医科大学总医院王景华教授带领团队开展了前瞻性随访研究，证实丁苯酞可显著延缓缺血性卒中患者认知功能下降，为卒中后长期认知保护提供了高质量循证依据。本期内容特邀王景华教授，从PSCI的临床现状与防治难点出发，结合丁苯酞的机制特点及团队的研究成果，深度解读丁苯酞在PSCI预防中的价值与应用前景。

研究背景：PSCI的临床现状与防治困境

PSCI是影响患者长期康复、生活质量及预后的关键并发症。王景华教授指出，研究数据显示约38%的缺血性卒中患者在发病后12个月内会出现不同程度的认知障碍，而5年随访研究显示该比例仍高达35.6%，提示认知功能下降是一个长期且持续的过程。同时，王教授介绍道，PSCI不仅表现为记忆功能减退，更直接影响患者的日常生活能力、康复治疗依从性，显著增加致残率与病死率，由此带来的照护负担也在逐年加重。当前，临床实践中面临的核心困境在于缺乏有效的预防手段。现有药物如胆碱酯酶抑制剂（多奈哌齐等）及美金刚主要适用于已出现认知障碍的患者，属于治疗层面；而对于认知功能尚属正常但处于高危状态的卒中患者，如何延缓甚至阻断认知下降的发生，目前国内外均缺少明确的药物干预策略。随着国家“脑健康”行动计划的全面推进，认知障碍早期防治工作愈发受到重视。在此背景下，王教授及其团队针对PSCI展开防治研究，积极探索早期干预策略，补齐临床诊疗短板。

研究出发点：丁苯酞作为PSCI预防药物的设计依据

王景华教授指出，卒中后认知功能下降与慢性脑低灌注密切相关，后者是PSCI发生发展的重要驱动因素。丁苯酞可有效改善脑缺血区微循环、促进侧支循环开放，同时具有抗炎、抗氧化、调节线粒体功能及神经递质平衡等多重作用机制，既可改善急性缺血性脑损伤，还能在慢性脑低灌注状态下保护神经元、维持突触可塑性。此前空军总医院石进教授团队开展的BUTCH研究已证实，丁苯酞可改善颈内动脉狭窄患者的脑低灌注状态。基于此，王教授团队提出假设：脑血流灌注改善能否转化为长期认知保护效应呢？尽管既往研究证实丁苯酞可改善血管性认知障碍（VCI）及PSCI患者的认知功能，但此类研究多局限于已存在认知损害患者的“对症治疗”。王教授表示，团队希望进一步探索，在认知功能尚属正常的卒中患者中，早期、长疗程使用丁苯酞，能否延缓或阻断认知功能下降的发生，为此他们设计了这项为期12个月的前瞻性随访研究。

研究路径：研究设计与核心发现

针对研究设计路径及关键结果，王景华教授作了系统解读与分享。该研究采用分阶段整群抽样方法于社区中招募卒中患者，共纳入605例发病1～6个月、基线简易精神状态检查（MMSE）评分正常的非心源性缺血性卒中患者，排除已存在痴呆、失语、耳聋或语言障碍、复发性卒中等情况的患者。所有患者分为两组。丁苯酞组（309例）在常规二级预防（抗血小板、降压、降脂等）治疗的基础上，联合应用丁苯酞软胶囊（0.2 g，每日3次），连续治疗12个月；对照组（296例）仅接受常规二级预防治疗。研究核心结果如下：

1.主要终点：认知功能下降程度。研究采用基线MMSE评分与12个月时MMSE评分的差值及其占基线的百分比评估认知下降程度。结果显示，两组患者12个月后认知功能均有不同程度下降，但丁苯酞组下降幅度显著低于对照组（P=0.001）。

2.认知域改善情况：进一步分析MMSE各认知域变化发现，丁苯酞组在定向力和语言能力改善两个维度上具有显著疗效，差异具有统计学意义。

3.主要临床终点：认知功能下降发生率。12个月的随访期间，丁苯酞组有51例（16.5%）患者发生认知功能下降，对照组为71例（24.0%）。经多因素分析校正年龄、性别、教育水平、吸烟、饮酒及血脂等混杂因素后，发现丁苯酞治疗与较低的认知下降风险独立相关（OR=0.612，P=0.020），提示丁苯酞干预12个月可使卒中后发生认知下降的风险降低38.8%。

此外，丁苯酞安全性表现良好。丁苯酞组患者的常见不良反应为芹菜异味、轻度恶心、食欲减退或头晕，均为轻度且可耐受，未出现严重不良事件。

研究意义：多维度临床指导价值

这项研究不仅验证了丁苯酞的认知保护疗效，更重新定义了其在卒中全程管理中的地位。王教授将其带来的临床价值总结为3个层面：

第一，填补了PSCI预防领域的空白。当前国内外PSCI管理指南多强调认知障碍的识别与治疗，对认知功能尚可的高危患者缺乏明确的药物预防推荐。本研究提供了首个高质量证据，证实丁苯酞可在常规二级预防基础上进一步降低认知下降的发生率。

第二，明确了丁苯酞预防PSCI的获益人群。研究发现年龄≥60岁及教育水平较低的患者是认知下降的高危人群，这些患者可能从丁苯酞干预中获益更为显著。临床医生在制定卒中患者长期管理方案时，可重点考虑对这些高危人群进行早期认知保护干预。

第三，拓展了丁苯酞的临床应用场景。既往丁苯酞更多是用于急性缺血性卒中治疗，本研究提示丁苯酞在卒中后康复期及长期二级预防管理阶段同样具有重要价值——不仅改善神经功能，更能保护认知功能。

研究历程：典型案例与挑战应对

本研究于2021年正式启动，2024年完成全部受试者入组。在研究历程中，有2个典型案例让王景华教授感触颇深。

案例1：72岁男性患者，卒中后1个月入组。肢体功能尚可，但存在反应迟钝、日常生活需反复提醒的情况，基线MMSE接近临界值。经丁苯酞联合常规二级预防治疗12个月后，其认知评分保持稳定，生活能力未明显下降。与之相对，另一例65岁男性患者仅行常规治疗，12个月后状态明显下降，从热情开朗活动自如变得不爱说话、动作缓慢，需照护者提醒服药。两个病例的鲜明对比让王教授认识到最有效的干预并非亡羊补牢，而是在认知下降的初期控制其速度，守住患者独立生活的底线。

案例2：40岁女性患者，受教育程度较高，卒中后肢体症状轻，初期对认知筛查未予足够重视，但是其基线MMSE评分低于同年龄应有水平，属于高风险人群。经12个月干预治疗，患者MMSE评分明显提高。王教授表示，卒中长期管理的目标不仅是预防复发，更在于阻断认知能力的隐性流失，维护患者的生活独立性；临床医生应主动将认知筛查与保护纳入卒中长期管理。

虽然前期做了大量筹备工作，但是这项依托社区开展的长期大规模真实世界研究，推进过程并非一帆风顺。王教授梳理了团队针对3大核心难点制定并落实的应对方案。

难点一：患者依从性欠佳。本研究疗程长达12个月，且服药频次较高，部分患者难以坚持规律用药。为改善这一情况，团队在受试者入组时结合实物示范讲解用药规范，搭建医患沟通微信群，同时定期开展电话随访，并动员家属参与监督，多方配合提升用药依从性。

难点二：社区患者失访。研究期间共有89例患者失访，对照组与丁苯酞组分别为68例、21例，失访原因包括外出务工、联系方式变化、患者自觉症状良好而不愿前来评估等。为解决这一问题，团队联合乡村基层医生做好随访动员，全程开展线下面对面认知测评，稳步提高随访完成比例。

难点三：认知评估存在主观性。MMSE评分受患者情绪、环境及配合度影响，可能导致结果偏倚。团队在3年研究期间，固定同一批临床工作者进行评估，并确保评估场所的单独性、舒适性，以稳定患者情绪、提高配合度。

未来方向：研究启示与后续探索

王教授表示，在研究过程中，她与团队观察到多项值得继续深入探索的关键科学问题。首先，认知保护存在个体差异：年龄和教育水平与认知下降风险显著相关，年龄越大、教育水平越低者认知储备能力越弱，卒中后更易出现认知下降，未来研究不仅需要关注丁苯酞的有效性，更应明确获益人群的筛选与用药时机的选择。其次，不同认知域的变化不一致：研究发现丁苯酞对定向力和语言能力的保护作用较为显著，对各认知域的影响并非完全一致，提示卒中后认知下降并非笼统概念，未来应结合神经心理量表、影像学技术及脑灌注指标等，探索丁苯酞对不同认知域的影响。此外，特定人群需综合管理策略：研究发现合并糖尿病可能影响丁苯酞的认知保护效果，治疗过程中需要同时加强血糖管理、微血管保护及生活方式干预。同时，王教授也强调，丁苯酞不能替代基础危险因素的管理，应在规范二级预防与综合管理策略下使用。

王教授进一步指出，丁苯酞具备良好的研究与应用前景，并梳理出4项可持续深耕的研究方向。（1）开展联合治疗研究。丁苯酞的作用机制与现有认知药物不同，可能存在协同效应，未来可探索“丁苯酞+多奈哌齐”等联合方案在PSCI患者中的应用效果。（2）优化最佳干预时机与疗程。本研究干预起始时间为卒中后1～6个月，未来需将干预窗口前移至急性期（发病72 h内），并延长随访至2～3年，观察其对认知功能的长期保护效果。（3）拓展不同卒中亚型研究。本研究纳入非心源性缺血性卒中患者，以大动脉粥样硬化型为主，未来可针对脑小血管病相关认知障碍等特定亚型开展深入研究。（4）深入探索丁苯酞干预机制。本研究采用MMSE量表反映整体认知变化，未来可增加神经影像学等技术手段，观察丁苯酞对大脑网络连接及脑血流灌注的影响，从神经生物学层面进一步验证其认知保护机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