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雪梅：我们北川羌族自治县人民医院是基层医院，在临床实践中，有几类患者比较容易演变为慢性疼痛。一类是术后疼痛没有及时得到缓解的，疼痛信号持续存在，往往迁延不愈。第二类是损伤性疾病患者，比如长期久坐、锻炼不当或者椎间盘突出，常需要长期服药，病程可达三个月甚至数年，疼痛反复发作。还有一类容易被忽视，就是带状疱疹后的疼痛，患者初期多在皮肤科用药处理，疱疹愈合后疼痛却持续存在，有时长达三个月、半年甚至更久好。此外，还有部分患者本身疼痛并不重，由于焦虑、睡眠障碍等心理因素，痛觉被放大，演变成慢性疼痛。这四类人群在我们医院比较常见，需要早期识别和干预。

刘雪梅：对于不同病因的患者，我们会采取针对性的干预和宣教措施。

以椎间盘突出或关节炎引起的疼痛为例，患者在就诊时，我们首先会告诉他们，长期依赖止痛药不是办法，要在医生指导下逐步调整，同时配合适当的锻炼。疼痛比较严重、影响到生活的，我们会做介入治疗。我们科室开展得比较多的有射频治疗、神经阻滞，还有胶原酶溶解术。能用微创解决的，就不让患者一直吃药。

对于带状疱疹后神经痛，患者“拖”到我们这儿的时候，往往神经受损已经比较久了。我们会根据情况做神经根毁损或者植入鞘内输注系统持续给药，有些情况也做长时间的脉冲射频治疗。目的就是要把疼痛信号阻断住，不让他继续疼下去。

运动损伤或长期劳损的患者，急性期疼痛比较重的，我们先做干预把疼痛控制住。到了后期，重点是康复宣教，告诉他运动前怎么热身、运动中怎么保护、运动后怎么放松。这些我们都会面对面教，也会配合治疗同步进行。

至于心身疾病相关的焦虑型患者，治疗核心是心理干预。比较严重的情况会配合交感神经调节，并酌情使用抗焦虑或抗抑郁药物。我们与心身疾病科合作，有专门的心理医生提供咨询。单纯的疼痛治疗往往不够，心理沟通加上神经调节，效果通常会更好。

让心身疾病的患者接受诊断，需要方法。很多患者一听“焦虑”“抑郁”就不愿意接受，觉得“我只是身上疼，又不是精神有问题”。我们不会一上来就贴标签，而是先聊他哪里不舒服、睡得好不好、最近心情怎么样。慢慢聊开了，他自己也会意识到，好像确实跟情绪有关系。

我自己的一个方法，就是把他们的问题放在我自己身上去想。比如腰痛、颈椎不舒服，我也会遇到，我就跟他们讲我自己是怎么处理的、怎么调整的。把疾病从“你有问题”变成“我们都可能遇到”，患者的抵触感就会降下来很多。带状疱疹我没得过，但我会告诉他，这个神经痛是个什么东西，如果我得了我会怎么选择治疗。大部分患者听完之后，会觉得你是站在他那边的，不是在说教。95%的患者都能接受，只有少数特别固执的，可能还会坚持用偏方或者拖一拖，但最后往往还是会回来。

在基层医院，癌痛患者相对较少，大多会转往上级医院。如果留在本院处理，我们也会按照癌症三阶梯止痛原则使用口服药物，同时结合神经阻滞或神经调节等手段来缓解疼痛。

刘雪梅：我们的随访其实是慢慢摸索出来的。每一个来就诊的患者，我们都会做登记，门诊病人有门诊病历，住院病人就更不用说了。治疗之后我们一定会回访，时间节点大概是这样的，治疗结束后的第一周回访一次，然后一个月、三个月、六个月各回访一次。大部分患者到了六个月之后，疼痛已经控制得比较好了，他自己也知道怎么管理了，我们就不会再定期追着问了。如果过了半年他又来了，说明有新问题，那就重新进入治疗流程。

医生和护士在回访上是有分工的。普通患者、量大面广的，比如做了一个常规治疗、第一次回访效果就不错的，后面就交给专科护士定期打电话问情况，她们有专门的回访表格，问完会记录在后面。但有一些比较特殊的患者，比如病情复杂、特别不配合或者我们做了比较复杂的介入治疗，这一类患者医生自己跟进的，通过微信或者电话直接联系，基本上今天做了治疗，第二天我就会主动问他情况怎么样。这样一是让患者安心，二是有问题我能第一时间知道。

回访的时候，疼痛指标肯定是重点。除了疼痛，我们还会特别关注几件事：一是睡眠，很多慢性疼痛患者睡眠都不好，睡眠好了疼痛感也会降下来；二是心理状态，看他对治疗的配合度怎么样，有没有明显的焦虑情绪；三是运动和锻炼情况，因为我们很多患者是需要长期康复训练的，我们会问他最近有没有在坚持做那些动作。问这些，其实也是在间接提醒他，这些事对你的恢复很重要，不要停。

针对不同的疾病，我们录了不同的小视频，比如肩关节怎么练、膝关节怎么保护、腰椎间盘突出做什么动作，还有一些放松呼吸、冥想训练之类的。患者来了，我们就让他扫一下二维码，回家对着练。有些病人你光嘴上说一遍他记不住，回去就忘了，有个视频他可以反复看。我们回访的时候也会问，那个视频你看了没有、跟着做了没有。有一部分患者确实在坚持做，他说做了之后舒服很多；也有的做着做着就忘了，我们三个月电话一打，他说好久没做了，然后又捡起来。反正就是反复提醒，养成习惯就好了。

刘雪梅：在基层医院做多学科协作，跟大医院的模式不太一样，我们是根据实际需求来组织的。

比如说癌痛患者，如果肿瘤本身是在我们医院治疗的，那主要就和肿瘤科协作。肿瘤科管肿瘤本身，我们管疼痛控制，该用三阶梯药物的用药物，该做神经阻滞或者神经调控的我们来做。如果涉及到骨转移、病理性骨折这些问题，骨科就会参与进来。还有一些神经内科的复杂病理性疼痛，诊断上需要神经内科帮忙明确，治疗上我们来接手。康复科也经常参与，尤其是后期功能恢复阶段。患者需要哪个科，我们就请哪个科，不是固定的一套班子，是根据病情灵活组合的。

比如我们疼痛科，核心任务就是解决疼痛。疼痛科能处理的，我们在科内解决；解决不了的，比如需要手术的，转给骨科；骨科做完手术之后如果还有残余疼痛，我们再介入。康复科负责后期的功能训练，神经内科负责诊断和神经系统用药的指导。

每个科室负责的是患者不同阶段的治疗。每个科室只负责自己专业范围内的内容，然后综合到一起，形成完整的治疗路径。大家各司其职，反而更顺畅。

刘雪梅：变化确实很大。我院是2015年开设疼痛科的，到现在已经十多年了。刚开始的时候，大部分患者对疼痛的认知基本就停留在口服止痛药、贴膏药、做针灸理疗牵引这些。你跟他说“我给你打一针”，他马上想到的就是打封闭，觉得那东西治标不治本，打完不疼了过段时间又犯，有抵触心理。所以那时候要让患者接受我们的微创介入治疗，确实挺难的。

这个局面不是等来的，是自己一点点跑出来的。最笨也最有效的办法，就是下乡。我跟着医院的义诊团队，把我们全县所有乡镇全部跑了一遍。每个月去两个乡镇，提前通过村上和乡镇卫生院通知老百姓，告诉他们县医院疼痛专家要来。到了之后，我们不只是坐着看诊，我会带一些简单的治疗设备，风险不高、适合现场处理的，当场就给他做。做完他就知道效果了，这比说一百句都管用。治完做好登记，把自己的名片留给患者，回来再打电话回访。基层老百姓很实在，不看你说什么，就看你有没有效果。他在现场体验了一次，觉得有用，回去就跟邻居讲、跟亲戚讲。一个人说好，周围三四个人就知道了。就这样，一个、两个、四个，慢慢复制出来。后来我们科室很大一部分患者，都是这么口口相传来的。

还有一个有意思的现象，我们叫“家属变患者”。老人家在我们这儿治好了腰椎，老伴来陪护，老伴本身也有关节痛，一看效果这么好，自己也成了我的患者。再后来，子女来看父母，说我这颈椎也老不舒服，又成了患者。一个家庭陆陆续续都成了我们的病人。所以我说，当年跑的那些乡镇，撒下去的其实就是种子，种子发了芽，后面的患者就是靠这些根系一点一点长出来的。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就是这个意思。

在科室里，我们也没闲着。比如，我们也会把“神经阻滞治疗”和“封闭”的区别写出来让患者看。做治疗之前，我会反复跟患者沟通，止痛不能单纯靠长期吃止痛药，我们做的治疗不是封闭，就是临床治疗，目的是帮你解决疼痛问题。

经过这么多年的努力，加上口碑的传播，现在大多患者都能接受我们的治疗了。还有极少数的患者仍然选择口服药或者针灸理疗，但最后效果不好，还是会回来找我们。我们的患者文化水平普遍不高，加上现在很多人会上网查资料、用AI搜索，拿着手机来跟你讨论，这就要求医生既要有专业的知识，又要懂得换位思考，让患者真正理解我们在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