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伦:基层疼痛科不能只做对症缓解,必须往病因治疗上走
成都市青白江区人民医院疼痛科主任王伦,从骨科转型到疼痛专业已经十二年了。在很多基层疼痛科还停留在开止痛药、打封闭针的阶段时,他早早把神经阻滞和微创介入确立为科室的核心技术方向。
很多基层疼痛科容易变成开止痛药或打封闭针的边缘科室,但您却早早就把神经阻滞和微创介入作为核心技术方向。是出于什么机缘让您做出这个决定?
王伦:技术的方向不是某一次学习或单个病例促成的,而是外出进修拓宽视野、大量临床病例的触动、以及对区域患者需求的综合研判,三者叠加的结果。
我原来是骨科出身,转型到疼痛专业到现在已经十二年了。早年到外面进修,系统接触了疼痛医学的规范化诊疗体系,看到神经阻滞和微创介入对慢性疼痛、顽固性疼痛的显著疗效。当时不少基层疼痛科确实陷入了反复开药、反复打封闭的模式,短暂缓解症状,解决不了根源问题,科室也始终停留在浅层诊疗层面,难以形成专业价值。
回到青白江区人民医院以后,接诊的大量病例更坚定了转型的想法。临床上遇到太多颈肩腰腿痛、神经病理性疼痛、术后慢性疼痛的患者,常年靠止痛药维持,胃肠、肝肾相继出现不良反应;传统的封闭针治标不治本,疼痛反复发作,生活质量严重下降。本地不少中老年患者长期从事体力劳作,病程久、病灶复杂,常规保守手段收效甚微,四处就医却得不到针对性治疗。这些真实的困境让我意识到,基层疼痛科不能只做对症缓解,必须往病因治疗上走。
同时,我也在分析区域患者的需求。本地中老年群体基数大,慢性疼痛、骨关节痛、周围神经痛高发,这些恰恰是神经阻滞和微创介入的优势病种。如果一直停留在传统模式,既满足不了患者日益提升的就医需求,也会让疼痛科慢慢沦为辅助边缘的科室。跳出止痛、对症的局限,做到精准诊治和长期控制疼痛,才能让基层疼痛科发挥真正的专科作用。
疼痛领域有很多亚专业,您是如何确立科室亚专业方向的?能否结合典型病例谈谈?
王伦:疼痛的亚专业门类很多,我们的选择并非单一考量,而是区域病种特点、个人技术规划和科室差异化发展路线相结合的结果。
从本地流行病学来看,带状疱疹后神经痛、顽固性头痛和癌痛是区域内高发的疑难病症。本地老年人口占比大,带状疱疹发病率高,很多患者急性期处理不及时,最终演变成顽固性后遗神经痛,痛觉异常、彻夜难眠,常规药物和普通封闭基本无效。另一方面,长期伏案、劳作压力下,各类顽固性头痛患者也不少,辗转内科、中医科反复治疗却效果有限。晚期癌痛患者群体同样客观存在,癌痛不仅折磨患者身心,也给家属带来巨大负担,基层以往缺少规范的个体化镇痛方案。这三类疾病,恰恰能把我们已经掌握的神经调控和精准阻滞技术串联起来,满足迫切的诊疗需求。
从技术路径和差异化发展来看,疼痛亚专业门类繁多,面面俱到容易失去特色。我们科室在夯实神经阻滞和微创介入基础上,有意识地围绕这三类疾病深耕,目前已开设了头面疼痛门诊和带状疱疹后神经痛专科门诊,逐步建立标准化诊疗流程,走“人有我专、人专我精”的路线,避开同质化竞争。
印象很深的是一位带状疱疹后神经痛的老年患者,也是让科室在周边区域慢慢打开名气的关键病例。老人胸背部带状疱疹愈合后,遗留剧烈神经痛长达半年,皮肤一碰就像针扎火烧,穿衣服、翻身、睡觉都受影响,整日寝食难安。辗转多家医院,一直靠口服止痛药维持,疼痛控制不佳,还出现了头晕、胃肠不适等药物副作用。我们接诊后没有沿用传统单一用药模式,而是结合病情制定了综合方案:先做精准的神经阻滞,阻断异常疼痛传导,再配合局部神经调控治疗,同时逐步优化镇痛药物方案,减少用量、降低不良反应。经过阶段性规范治疗,老人剧烈的烧灼痛、刺痛逐步缓解,一周左右基本能正常休息,后期巩固治疗后顽固性疼痛得到很好控制。康复后,老人不仅主动向周围村镇的邻居推荐,还给我们送来了锦旗。一传十、十传百,饱受带状疱疹后神经痛、顽固性头痛困扰的患者逐渐多了起来。正是这类疑难病例的成功处置,让大家逐渐认识到我们在难治性疼痛上的专科能力,科室也在区域内慢慢站稳了脚跟,树立了口碑。
在院内协作方面,现在皮肤科遇到带状疱疹后神经痛的患者,基本直接转到我们疼痛科。我们在流程上也做了规划,主动和皮肤科医生沟通,让他们了解疼痛科能解决哪些问题,共同建立规范的协作路径,确保患者能得到及时、系统的治疗。
您在带教年轻医生时,他们能够“出师”、独当一面的标准是什么?有没有可以分享的带教方法?
王伦:微创介入技术学习周期长、门槛高,加上区级医院人才流动的现实,我从一开始就没急于求成,而是制定了分层培养、阶段考核、循序渐进的带教思路,兼顾技术落地和医疗安全。
说到标准,我给年轻医生设了三条底线,缺一不可。第一条是安全底线,能熟练识别解剖结构,精准判断风险点,严格把控穿刺路径、麻醉范围和禁忌证,做到操作不盲目、遇事不慌乱,这是从业的根基。第二条是技术底线,能够独立完成科室常规的微创神经阻滞操作,熟练配合超声、CT影像引导,手法稳定、定位精准,常规病例独立处置,复杂病例懂得及时求助、配合上级医师。第三条是临床思维底线,不只是一个操作手,更要懂得诊断和评估,能结合病史、症状和影像明确疼痛病因,根据患者个体情况制定方案,明白为什么做、怎么做、术后怎么管理,不是单纯机械地执行操作。
在带教方法上,针对新手上手慢的问题,我采用“分阶段放手、单项突破”的模式,比较适合区级医院的人才培养。第一阶段,单项专攻,观摩积累。不让新人一上来就接触全套操作,而是把技术分解成模块,有人专攻超声下的解剖辨识和定位穿刺,有人专攻设备使用、影像判读和透视配合,反复在模型上练习,看典型病例,把单一技术点练扎实,先解决“看得清、找得准”的问题,避免基础操作失误。第二阶段,配合实操,逐步放手。单项技术达标后安排跟台,从辅助消毒铺巾、监护做起,再到全程监护下完成浅表低风险的神经阻滞和简单介入操作,每项技术专项考核合格后,再解锁下一项,逐步增加难度。第三阶段,独立接诊,综合处置。常规操作完全独立上手后,同时要求独立接诊患者,完善术前评估、术后随访,学会处理常见不良反应,综合能力达标,才算真正“出师”。
微创介入容不得半点差错,急功近利只会埋下安全隐患。这种分模块逐步放手的方式,能缩短新人入门周期,快速形成可用的技术力量,也能让年轻医生一步一个脚印,走得更稳更远。
疼痛专科医生大多是从麻醉科、骨科或康复科转过来的,有的人做一段时间感觉不太适应,又回原来的专业了。像我这样从骨科出来一直坚持做疼痛的并不多。新招的年轻医生一般是麻醉专业毕业,来了以后对疼痛了解不深,麻醉科的工作相对单一,疼痛科却像个全科,要跟患者沟通、管理病房、写病历、做治疗,比较繁琐,有人就不太接受。但现在我们科室已经相对稳定了。
慢性疼痛患者情况往往比较复杂,在接诊这类复杂病例时,您怎么平衡单次诊疗的效率和充分的人文沟通?
王伦:慢性疼痛患者叠加焦虑、失眠,病程迁延,沟通诉求远多于普通患者。效率和人文关怀看似矛盾,但可以通过流程优化、分工协作和标准化沟通加个性化关怀来实现平衡。
我们的做法是把基础沟通前移,压缩门诊无效耗时。在诊区设置疼痛科普展板,发放图文手册,针对带状疱疹后神经痛、癌痛等重点病种,提前讲解疾病特点、治疗周期、常见不良反应以及情绪与疼痛的关联。同时安排护理人员在候诊区做基础答疑,完成疼痛量表评估和睡眠情绪初筛。像“是什么病、大概怎么治”这类共性问题提前解决,门诊医生就能把时间留给病情研判、方案制定和心理疏导,不用重复做基础科普。
在岗位职能上,我们采取医生主诊、护理专员协助的分工模式。医生聚焦诊断、制定方案和操作实施,把控核心医疗环节;专职护士承接深度沟通,做情绪安抚、用药指导、睡眠干预。面对情绪低落、焦虑明显的患者,医生完成诊疗后,由护理专员一对一讲解情绪管理方法、放松技巧和居家护理要点,既保证了诊疗节奏,也满足了患者倾诉的需求。针对重症顽固性疼痛患者,我们还建立一对一的随访档案,通过线上常态化答疑,避免沟通压力集中积压。
沟通本身也要分层。轻症复诊稳定的患者,以高效复诊调整方案为主;病程久、疼痛反复、伴随严重焦虑失眠的疑难患者,主动预留充足的沟通时间,耐心倾听诉求。同时提前做好预期管理,让患者明白慢性疼痛是慢病管理,并非一次治疗就能彻底痊愈,减少因疗效焦虑产生的反复追问。对于情绪问题突出的患者,我们也会联动院内心理门诊开展联合干预,从根源缓解身心双重困扰。
在科室人文氛围上,慢性疼痛患者大多饱受折磨,心理敏感脆弱。门诊沟通时放慢语速,多用共情的话术,操作前后主动告知感受、风险和预期效果,对老年行动不便的患者优先给予照料。长久下来,信任感就会明显提升,沟通也越来越顺畅。我们也会定期组织科内培训,提升共情能力与沟通技巧,让人文关怀成为一种习惯,而不是额外负担。
用流程提高效率,用分工补充沟通,用节奏控制诊疗,用温度温暖患者。不因追求速度而忽略关怀,也不因无限制的沟通打乱门诊运转,让效率和人文形成良性互补。我们门诊配了四位护士,她们在其中的角色非常关键,工作也确实很辛苦。
科主任简介

评论

推荐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