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起山：在宜宾这样的地级市，大众对疼痛科的认知，整体上是从陌生、误解向逐步接纳转变的过程。早些年，大多数人疼了就去骨科、内科、针灸科，不知道疼痛本身是一种独立的疾病，也不知道有专门治疗疼痛的科室。很多人觉得痛就忍忍，老年人更是把疼痛当成正常现象，硬生生把急性疼痛拖成慢性顽固性问题，生活质量严重受损。

经过多年科普宣传，本地患者的认知已经有所提升。现在遇到顽固性腰痛、带状疱疹后神经痛、癌痛，很多人会主动寻求帮助，来的最多的就是我们疼痛科。我们科室是2020年10月成立的，近六年建设下来已经初具雏形。科室挂靠在宜宾市疼痛医疗质量控制中心，门诊量、住院患者、介入微创手术总量都处在全市前列。我们也承担了全市开展疼痛疑难复杂手术种类最多、难度最高的任务，业务能力辐射宜宾全市各区县，也吸引了周边地区的疑难疼痛患者专程来就诊。

衣起山：好处是很明显的。因为有大三甲多学科支撑，遇到伴有严重基础疾病的老年患者、多系统共病病例，我们可以联动心内科、放射科、麻醉科进行多学科会诊，保证手术安全。这是基层医院很难具备的底气。依托三甲医院品牌，患者的信任度和依从性也更高，学科起步和引流的基础更好。

至于“大树底下不长草”的尴尬，同行们应该都有同感。我们科室历史短、底子薄，院内的床位配比和编制有限。另一个现实问题是，很多慢性疼痛患者首先会选择骨科、康复科、中医科，病源没有流转到疼痛专科，学科的专业价值没有被院内完全看见。

在争取患者方面，我们主要做几件事：借助学术交流和义诊等机会加强和同行的沟通；发动全科力量做科普宣传，线上线下结合让患者知道疼痛可以治；用疗效说话，让满意的患者成为我们的“宣传员”。另外，我们也积极会诊，承接骨科术后仍有疼痛问题的患者，需要开放手术或康复的患者，我们也会转出去，形成双向转诊的良性循环。

衣起山：在地市级医院开展疼痛科关键技术并不算太难，最难的是技术落地前的信任和全流程体系的搭建。

第一是观念的“破冰”。既要改变患者“开刀才靠谱、微创不安全”的顾虑，也要实际疗效扭转院内的质疑。其次是前期投入大，设备、耗材、人员外出进修培养、超声和影像复合引导体系的搭建，门槛都不低。再一个初期病例少，没有本地数据支持，很多患者不敢尝试。我们只能严格筛选适应证，做好全周期管理和精细化随访，一点点打磨口碑。术后管理也是需要长期投入的环节，像脊髓电刺激、鞘内泵这类技术需要定期程控和随访，我们专门配备了术后管理和患者宣教。

说到当家技术，一是脊柱源性疼痛的微创体系：在CBCT引导下开展胶原酶溶解术、椎间盘射频等离子消融，针对颈腰椎间盘突出，创伤极小、恢复快、疗效确切，费用也不高。二是神经病理性疼痛技术：脊髓电刺激、外周神经电刺激，专门针对带状疱疹后神经痛和难治性三叉神经痛，填补了本地长期无有效根治方案的空白。三是晚期癌痛的鞘内治疗，极大减少阿片类药物全身应用，大幅提升患者生存质量。四是常态化开展的超声引导下精细化神经阻滞，方便、安全、见效快。

这里还要特别提一句，前中华医学会疼痛学分会主任委员刘延青教授作为高层次人才被引进到宜宾，又到了我们医院，疼痛科就此创建。我们很珍惜这个起点。

衣起山：质控中心成立还不到一年。成立前我们做了基线调查，发现宜宾市整体疼痛诊疗水平不高。三区七县很多二级及以上医院没有成立疼痛科，有的成立了也没有病房，专业人员技术参差不齐，诊疗标准不规范，大多局限于口服药物和简单神经阻滞，微创治疗开展很少。转诊通道也不顺畅。

我们质控中心有几个目标。牵头制定疼痛诊疗质量控制规范，给各级医疗机构画出统一的质控底线。定期举办年会、学术会、基层培训班，把规范诊疗和超声基本操作下沉到基层，推动同质化发展。定期到各区县医院开展线上质控，必要时带教和病例讨论，面对面指出问题。建立双向转诊绿色通道，同时要求各区县及时上报不良事件，让同行吸取教训。院内交流我们也做了很多，其他科室有需要我们随叫随到，积极推动多学科协作。

衣起山：从麻醉转到疼痛，最大的挑战是沟通。做麻醉时很得心应手，患者是在我们无声的保障下完成手术。转到疼痛科，从幕后走到台前，角色完全变了，一定要勇敢、自信，做好沟通是最好的办法。年轻医生的成长有自己的轨迹，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随着经验积累、知识增长、技术提升，水到渠成是很自然的事。

对于基层医生，老年疼痛是共性问题，首先要做的是充分评估。老年患者不仅有疼痛，往往还合并多学科疾病，一定要分清疼痛是需要干预的独立疾病，还是其他疾病导致的伴随症状。分诊做好了，才能做对事。同时，预防和康复不能忽视，老年患者就像用了多年的机器，到了该维护的时候，健康体检要跟上，散步、晒太阳这些生活习惯的改变也很重要，有些疼痛是可以预防的。

学技术要结合自身条件和医院条件。中医背景的可以学中医适宜技术，麻醉科出身的做注射技术会相对轻松。但不管走哪条路，都要从疾病的认识、评估、治疗一步一步做起，没有捷径，我的切身体会就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