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SD 2026丨鞠强教授:从“雄激素主导”到“多激素网络”——性激素与痤疮关系的再认识
痤疮看似是一种寻常的皮肤烦恼,但其背后其实是多种激素精密调控下的毛囊皮脂腺单位慢性炎症反应,绝非简单的“青春痘”三个字可以概括。
从经典的“雄激素主导”模型,到如今越来越清晰的“多激素网络”调控图景,我们对这一疾病的理解正在不断深化。这不仅仅是医学理论的更新,更深刻影响着一线临床医生的诊疗决策。本文将循着最新研究进展,从发病机制、流行病学到临床治疗策略,系统梳理性激素与痤疮之间那些“大多数人不知道”的全新关联。
开篇:一个令人困扰的现实问题
痤疮的发生率远比大家想象得要高得多。据2024年中国医师协会皮肤科医师分会完成的全国多中心流行病学调查,我国12~24岁人群痤疮患病率高达85.3%,其中中重度痤疮合计占23.7%。令人关注的是,18岁以上成人痤疮患病率已升至40.8%,30岁以上人群仍达21.5%。痤疮后瘢痕造成的长期心理负面影响可一直持续至成年,其疾病负担远远超过皮肤损害本身。
那么,到底是什么原因让痤疮如此普遍且顽固呢?痤疮是多种内外因素有关的疾病,其中最重要的原因之一就是:激素的精密调控网络出现失调。
皮肤:一个独立的内分泌器官
传统的观点认为性激素主要通过经典的内分泌途径(即性腺分泌后经血液循环作用于皮肤)发挥作用。但这个模型过于简化了。
其实,皮肤拥有完整的激素代谢酶系统,能够以旁分泌、自分泌甚至内在分泌的方式局部合成和转化激素,而痤疮的发生与局部激素水平有关。2023年发表于Journal of Investigative Dermatology的一项重要研究发现,皮肤激素的分泌水平在不同解剖部位和性别之间存在显著差异:腋窝的脱氢表雄酮最高,额头则以雄烯二酮和11-脱氧皮质醇为高,而睾酮、孕酮、皮质醇则无部位差异。男性多处皮肤的脱氢表雄酮、雄烯二酮、睾酮显著高于女性。这一发现有力证明了皮肤可作为独立的内分泌器官,局部调控激素合成。
多激素网络的“交响”——远不止雄激素
长期以来,雄激素被公认为痤疮发生的最核心内源性因素。但事实上,性激素与痤疮之间是一种“多声部”的复杂关系。雌激素、孕激素、泌乳素、生长激素、胰岛素及胰岛素样生长因子(IGF-1)、促肾上腺皮质激素释放激素(CRH)、糖皮质激素等均参与其中,共同调节痤疮的发生与转归。
1.雄激素:核心驱动力
雄激素通过直接作用于皮脂腺细胞,促进皮脂大量分泌,同时诱导毛囊导管角化过度,并参与免疫炎症调节——这三个环节联合起来,共同驱动了痤疮的发生。
来自真实世界的最新证据来源于2026年JAMA Dermatology发表的一项多中心回顾性队列研究。该研究纳入28万余名基线无痤疮的受试者,随访最长5年。结果显示,跨性别男性在启动睾酮治疗后,痤疮累计发病率高达15.8%,且在用药第一年风险即达到峰值,并持续处于高位。而跨性别女性使用雌二醇后,痤疮风险仅轻度上升。这一研究为睾酮在痤疮发病中的因果作用提供了直接的、大规模的“自然实验”证据。
此外,皮肤微生物组与雄激素的交叉作用也开始被关注。有研究提示雄激素脱发患者头顶微小毛囊处的痤疮丙酸杆菌增多,而皮肤睾酮可能通过影响金黄色葡萄球菌的群体感应来调节微生态,这些发现为理解雄激素与皮肤微生态的关系开辟了新的研究视野。
2.雌激素:保护性因素
雌激素通过抑制皮脂分泌和拮抗雄激素作用来发挥保护效应。多项研究显示,痤疮患者的循环雌激素水平较低,高雌二醇水平对女性具有保护作用。这就解释了为什么部分女性在绝经前后或使用含雌激素的避孕药后,痤疮往往会获得显著改善。许多女性青春期后痤疮的发生与年龄增加后卵巢功能下降伴随雌激素下降有关,因为雄激素的下降是更为缓慢的,从而导致雌雄比例失调。
3.孕激素:双刃剑
孕激素的角色比较“复杂”——不同孕激素具有截然不同的生物学活性。部分孕激素具有抗雄激素活性(如环丙孕酮、屈螺酮),而另一些孕激素(如左炔诺孕酮)则具备雄激素样作用。
临床上常见的经前期痤疮加重现象和妊娠期尤其是孕中期的痤疮加重,都提示孕激素参与其中。更直接的证据来自2022年JAAD的一项研究:与非激素宫内节育器相比,含左炔诺孕酮的激素节育器与痤疮呈正相关。2026年BJOG发表的一项Meta分析纳入9项随机对照试验、6305名使用者,发现52 mg高剂量组的痤疮发生率显著高于13.5 mg低剂量组,且25岁以下年轻女性风险更高。
因此,为痤疮患者选择避孕药时,应优先选择含抗雄激素活性的孕激素制剂(如环丙孕酮、屈螺酮),避免使用左炔诺孕酮等具有雄激素样作用的孕激素。
4.胰岛素抵抗与IGF-1:代谢因素的崛起
胰岛素抵抗和IGF-1在痤疮发病中的作用,是近年来最引人关注的进展之一。IGF-1通过激活PI3K/Akt/mTORC1信号通路,不仅促进皮脂腺细胞增殖与脂质合成,同时上调雄激素受体敏感性,加剧皮脂分泌亢进。
2025年发表于Journal of Endocrinological Investigation的一项研究,通过注射重组生长激素建立肢端肥大症大鼠模型,观察到表皮角化过度、皮脂腺增生及IL-1β上调,证实长期GH刺激可通过激活PI3K/Akt通路促进痤疮的发生。
更关键的是,有研究提出一个颇具颠覆性的假说——寻常痤疮可能是代谢综合征在毛囊皮脂腺单位中的局部反映。这意味着,痤疮不仅仅是“面子问题”,它可能是全身代谢紊乱的一个早期警示信号。
2025年Scientific Reports发表的一项血浆蛋白质组学研究,发现C4BPA是连接胰岛素抵抗与痤疮的关键分子——胰岛素通过调节脂质代谢和炎症通路加剧痤疮。
临床启示:痤疮患者应关注是否存在肥胖、多囊卵巢综合征(PCOS)、糖尿病或胰岛素抵抗等代谢问题。胰岛素增敏剂(如二甲双胍)不仅是辅助治疗,在某些患者中可能成为主要治疗手段之一。
5.压力与脑-皮肤轴:心理因素的内分泌机制
慢性压力激活“下丘脑-垂体-肾上腺轴”,促使CRH分泌,直接刺激皮脂腺产生促炎细胞因子。肾上腺分泌的脱氢表雄酮、雄烯二酮可在皮肤局部转化为睾酮和二氢睾酮。皮质醇升高会破坏皮肤屏障并加剧炎症微环境。
换言之,痤疮是体内激素网络受到干扰后,在皮肤上“炸开”的一个结果。无论是雄激素的过度活跃、雌激素的保护不足、孕激素的错误选择、还是胰岛素抵抗的推波助澜,都会直接影响痤疮的发病与转归。
压力与痤疮之间的双向恶性循环也由此形成:压力→激素紊乱→痤疮发作→心理负担加重→压力进一步升高……患者往往深陷其中。
痤疮的激素治疗策略
基于上述机制,激素疗法已成为女性痤疮治疗的重要选择。但需要强调的是,激素治疗不是“最后的选择”,而是基于机制的科学决策。
激素治疗的主要手段包括:雌孕激素(口服避孕药)、螺内酯(系统及外用)、克拉考特酮(外用雄激素受体抑制剂)、胰岛素增敏剂(二甲双胍)及小剂量糖皮质激素。
1.口服避孕药:联合激素疗法的基石
口服避孕药的抗痤疮机制是“多管齐下”:雌激素增加性激素结合球蛋白、降低游离睾酮水平;孕激素中的抗雄激素成分则直接拮抗雄激素受体。2022年Cells的一项研究对99例年轻女性痤疮患者随机分组,证实口服避孕药以及联用环丙孕酮或异维A酸均有效。
然而,口服避孕药的静脉血栓栓塞风险不容忽视,平均为对照组的3.5倍。2025年更新的欧洲循证指南中,特别关注了激素避孕药的使用风险与适应症分层。对于35岁以上、吸烟、肥胖或有血栓家族史的女性,必须谨慎评估后使用。
2.螺内酯:从辅助“转正”为大将
螺内酯是雄激素受体拮抗剂,常用剂量25~200 mg/d,通常在3个月左右起效。2023年BMJ发表的SAFA研究(410例成年女性面部痤疮患者,24周随机对照试验)证实,螺内酯组有效率和改善程度显著优于安慰剂组。
关于安全性的顾虑,多个大型研究已给出令人放心的答案:2022年JAMA Dermatology的一项大规模回顾性队列研究显示,螺内酯与癌症风险增加无关;2023年JAAD的匹配回顾性队列研究进一步指出,螺内酯治疗痤疮不增加深静脉血栓或肺栓塞风险。
值得注意的是,2025年欧洲皮肤病与性病学会(EADV)年会公布了多项新的临床试验数据,显示螺内酯在改善痤疮方面表现出卓越的客观疗效,效果是安慰剂组的6.59倍(OR 6.59; 95% CI 3.50~12.43; P<0.00001),且异质性为零。2025年欧洲循证指南将激素抗雄激素治疗(包括螺内酯)列为修订建议的重要内容之一。
临床启示:螺内酯正在从“经验用药”走向“循证必备”,对于常规口服抗生素无效的成年女性痤疮患者,应更早考虑螺内酯治疗。
3.克拉考特酮:外用雄激素抑制剂的里程碑
2020年,1%克拉考特酮乳膏获得美国FDA批准,成为近40年来首款具有新作用机制的痤疮药物。两项Ⅲ期临床试验(纳入1440名中度至重度痤疮患者)证实治疗12周后炎性皮损改善尤为显著,不良事件发生率低且多为轻度红斑。2024年美国AAD指南将其列入外用治疗二线推荐。
据最新信息,我国针对该产品的Ⅲ期桥接临床试验已完成。随着克拉考特酮在国内上市,我们将迎来一种真正意义上的“外周靶向抗雄激素”选择,对于无法耐受口服激素药物的患者意义重大。
4.二甲双胍:代谢因素的治疗价值
2024年Pharmaceuticals的一项Meta分析纳入3项独立临床研究、共90名不伴PCOS或其他内分泌疾病的痤疮患者,结果显示二甲双胍单药治疗可显著降低GAGS痤疮评分。其机制包括改善胰岛素抵抗、降低IGF-1、抑制mTORC1通路和调节炎症因子等。
中国指南将胰岛素增敏剂列为伴有肥胖或胰岛素抵抗患者的辅助治疗。但值得关注的是,已有报道显示二甲双胍对不伴有高雄表现的中重度寻常痤疮同样有效。在代谢综合征日益普遍的今天,二甲双胍的抗痤疮作用可能被严重低估。
临床启示:痤疮管理需要跳出“皮肤就只管皮肤”的局限。对于常规治疗效果欠佳的痤疮患者,筛查胰岛素抵抗、PCOS等潜在代谢问题应成为常规流程。
5.小剂量糖皮质激素
小剂量泼尼松(5~10 mg/d)可抑制肾上腺来源的雄激素,适用于经前期加重的严重痤疮患者,于经前7~10 d开始使用,严重者可每日使用。
总结与展望
综上所述,痤疮的激素发病机制正从一个“雄激素主导”的简化模型,向一个“多激素网络”的整体图景演变。雄激素依然是核心,但雌激素、胰岛素、IGF-1、压力激素以及孕激素的选择性活性等也都扮演着不可忽视的角色。
未来的研究方向将聚焦于几个方面:进一步阐明性激素在皮肤内的外周代谢途径,以发现新的治疗靶点;开发具有良好皮肤渗透性的外周抗雄激素药物;利用组学和生物标志物实现个体化用药指导。
痤疮不是一个简单的“面子问题”,体内激素网络被扰动后在毛囊皮脂腺单元上形成的复杂表现是其重要原因。对于临床医生而言,深刻理解性激素与痤疮的精密调控网络,不仅有助于精准选择治疗方案,也能帮助患者避开那些“看似对症实则加重病情”的药物选择。当一位患者向您咨询“我的痘痘为什么总好不了”时,问题的答案也许不在于皮肤表面,而隐藏在体内那个精密运作的激素网络中。
专家简介 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仁济医院 鞠强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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