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霞

“如果说现代临床医学是一辆高速行驶的车，那么临床流行病学和循证医学就是它的导航系统。”中华医学会临床流行病学和循证医学分会主任委员、北京协和医院洪霞教授这样比喻自己的学科。她指出，临床流行病学教会我们如何用科学的方法去设计、测量和评价（DME）临床研究，产出可靠的证据；而循证医学则是将这些证据转化为临床实践的行动指南，并强调结合医生的经验和患者的意愿。两者结合，就像开车出行时既需要实时路况（当前最佳证据），也需要驾驶技术（临床经验），更要清楚目的地（患者意愿）。没有导航，也能摸爬滚打到达目的地，但效率更低、风险更高。

▌融合新兴技术，实现更精准的决策分析

中华医学会临床流行病学分会成立于1993年，至今已走过33年。2015年，分会更名为“临床流行病学和循证医学分会”。洪霞教授自2007年担任第四届委员会的青年委员，至今已近20年，亲身经历了学科从“星星之火”到“燎原之势”的跨越式发展。

随着人工智能、大数据、真实世界研究的兴起，一个备受关注的问题也随之而来：传统的随机对照试验（RCT）作为金标准的地位是否会动摇？作为学科发展的亲历者，洪霞教授对此给出了明确的判断：“RCT的金标准地位，在可以预见的未来不会动摇。”

她解释道，RCT解决的是内部真实性问题：在理想条件下，干预措施的疗效如何。通过随机化、盲法、严格的质量控制，RCT能最大程度排除偏倚和混杂，是回答“某项干预是否有效”的最高等级证据。而真实世界证据解决的则是外部真实性问题：在真实、复杂的临床环境中，干预措施的实际表现如何。它利用电子病历、医保数据库、可穿戴设备等海量数据，回答“在患者情况复杂、依从性不一、医疗水平参差不齐的情况下，干预效果到底如何”。

“两者不是替代关系，而是完美的互补和验证关系，共同构建了完整的证据链。”她举例说明，先通过高质量的RCT确保新药的有效性和安全性，再通过真实世界证据监测其上市后在大规模人群中的效果及不良反应，尤其是针对老年人、合并多种疾病、服用多种药物患者的实际获益。

如果说真实世界证据是数据层面的拓展，那么人工智能则是方法层面的革命。如何将人工智能规范、高效地融入临床研究，正是洪霞教授当前最为关注的方向。“人工智能和机器学习可以帮助挖掘真实世界证据中的规律，构建预测模型，实现更精准的决策分析。所以我们当前的核心任务，不是担心人工智能或真实世界证据会取代RCT，而是如何科学地设计真实世界研究、控制其固有的偏倚、规范地整合各类证据。”洪霞教授强调，这才是临床流行病学和循证医学在新时代的核心任务。

▌拥抱人工智能，推动临床研究高质量发展

在“十五五”规划开局之年，洪霞教授作为分会第十届委员会主任委员，针对分会未来发展提出了两个关键词：“高质量发展”与“人工智能规范使用”。

一方面，分会要推动临床研究的高质量发展。当前，我国临床研究数量庞大，但高质量研究仍显不足。问题的根源在于“小作坊”式的自发研究缺乏顶层设计。她建议，从国家层面整合医保数据、体检数据、电子病历等资源，构建真实世界证据体系。

另一方面，分会要主动拥抱人工智能，并建立使用标准。她坦言，人工智能可以帮助研究者设计研究、做统计分析、写综述，甚至提取文献中的关键信息（人群、干预、对照、结局等），大幅提升效率。但人工智能也存在“幻觉”问题，这点需要谨慎对待。

“我希望通过大家努力，能实实在在地回答以下两个问题：如何用人工智能进行临床研究设计？我们的标准是什么？”她指出，这是本届委员会希望攻克的方向——既要培养医生有能力判断人工智能生成内容的正确性，也要建立人工智能辅助研究设计的质量控制体系。

▌多学科融合，从“小作坊”迈向体系化发展

然而，无论是人工智能的应用，还是真实世界证据的整合，都绝非单一学科能够独立完成。临床研究要从“小作坊”走向体系化，必须打破学科壁垒。“我们需要临床医生、公共卫生专家、方法学专家、信息科学专家等共同工作。”洪霞教授强调。目前，第十届委员会汇聚了来自全国各大医学院校、医疗机构和科研单位的91名委员，涵盖临床医学、公共卫生、方法学、信息科学等多个领域。她指出，有的医院方法学专家会把三分之一的时间下沉到临床科室，去了解临床医生真正需要什么。“这种融合不仅是理念，更要在实际的科研和教学活动中落地。”

此外，青年人才培养也一直是分会关注的重点。分会青年学组非常活跃，每年年会都会设置青年论坛，讨论青年人最关心的问题。“经常从晚上7点讨论到10点，气氛非常热烈。”洪霞教授还特别提到“医师科学家”的培养体系。以北京协和医院为例，从本科生、研究生阶段系统学习临床流行病学和循证医学课程，到临床博士后阶段开设临床研究基础课程。分会还设立了科研门诊，让青年医生随时与方法学专家讨论问题；提供小额基金支持早期临床研究；开设从研究到发表的系列课程，形成正向循环。“我们希望分会成为青年医生教学和科研的坚强后盾。”

▌未来展望

站在新的历史起点上，洪霞教授对全国临床流行病学和循证医学工作者，尤其是青年一代，提出了四点期望：第一，“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她引用张孝骞院士的名言，提醒青年医生始终保持谦逊、谨慎和终身学习的态度。第二，掌握临床流行病学这把“度量衡”。DME是临床流行病学的核心内容，也是医生要具备的核心能力，它可以让医生理性评估任何文献或新技术，不盲从权威指南或专家意见。第三，心系患者。“证据的终极目的是服务患者。没有患者参与，证据就只是一个冰冷的数字。”第四，敢于质疑。在接受任何阳性结果或权威意见之前，问一问自己：这个证据真的有那么好吗？有没有发表偏倚？对患者适用吗？“这是科学精神的体现，也是好医生的底色。”

从1993年到2026年，我国临床流行病学和循证医学走过了三十余年的发展历程。如今，在人工智能、真实世界证据等多重驱动下，学科正迎来从方法论到行动指南、从“小作坊”到体系化建设的关键转型。正如洪霞教授所言：“我们不是要担心被技术取代，而是要更好地拥抱它、规范地使用它。”未来的临床医学，将在临床流行病学与循证医学这一“导航系统”的指引下，更安全、更精准、更温暖地驶向每一个患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