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2月17日一早，我们团队接到了一位在摩洛哥的中资企业领导的电话：“我们一名中国工人手指挤压断了。这边的医院建议截指。我能把患者带到咱们这儿来看看吗？”1小时后，患者抵达了摩洛哥塞达特省哈桑二世医院。患者的右手小指末节被重物挤压，骨头外露，末节指关节呈屈曲位畸形，不能主动活动该关节。手法复位后无法维持伸直，局部表皮也有缺损。患者左手紧紧攥住被纱布包裹好的受伤小指，神情焦虑地说：“求求大夫，不要截掉我的手指，我刚出来打工3个月，国内家人还等着我赚钱养家，手指要是截了，我和家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在复旦大学附属中山医院，这样的病例只需要常规处理：清创后，用克氏针内固定是保存手指的首选方案，有机会保留手指完整性。但这里，是距离中国1万千米的北非小城。受援医院的骨科器械柜里，没有克氏针、没有电钻，甚至连一把像样的手钻都没有。

▋破局：一根针头的“新使命”

出国前培训时老队员说过的话浮现在队员们的脑海：“援外医疗，不是把国内的先进设备搬过去，而是用当地有的东西，做当地需要的事。”看着患者痛苦又充满信任的眼神，队长姜允琦突然想起在国内下乡义诊时，处理过1个类似案例，在没有克氏针的情况下，使用5 ml注射器的针头固定骨折，救治了患者。这样的手术方法在教科书上确有记载，只要严格无菌操作，辅以石膏固定，手指应该可以保住。

确定了固定方案后，团队开始按规范的清创术展开治疗。清创完成后，要徒手将5 ml注射器针头旋入患者的指骨，没有X线引导，也就没有了退路。姜队长拿起针头，思路非常清楚：远端骨折块很小，如反复穿刺，一旦碎裂，就失去了内固定的机会，必须一次到位。

他回想：当时我左手握住患者的小指，维持骨折复位的位置，拇指与食指捏在患者小指末节的两侧，维持稳定；右手拿起针头，针尖位置居中，针身平行于小指纵轴方向，针尖刺入末节指尖皮肤时，我能感觉到它在皮下组织中穿行，接触到骨面后，改为左右小幅度旋转针头，像拧螺丝一样缓缓推进。那一刻，我屏住了呼吸，觉得自己不像在手术，更像在挽救一个家庭的生计和一位患者的尊严。当针尖穿透远端骨折位置时，有一种微妙的“落空感”——那是骨与针之间达成默契的信号。此时可以分离骨折端，针尖在远端骨折块髓腔里的位置居中，并且方向平行。再复位对齐骨折的断端，维持位置，并继续进针，直到针尾完全没入软组织，我才敢轻轻呼出一口气。

固定完成，伤口关闭，打上石膏，大家的心里还不踏实，第二天换药时特意去看了患者手指的颜色、皮温、肿胀程度。没有感染、没有坏死，术后第3周拆线，第5周拔针，第8周去除石膏。拆除石膏那一刻，患者看到自己小指不仅完整保留，还能主动屈伸，激动地反复说着：“太好了！我的手指还在，还能动！太感谢大家了！”当术后第9周，患者回来复诊主动屈伸小指给大夫看时，大家才真正感受到了什么叫如释重负。

▋回响：一支“带不走”的医疗队

第1例手术完成后，我们又用同样的方法，为2位当地患者做了治疗。手术台上，我们一边操作，一边把这项简易技术手把手教给了摩洛哥当地的医生，他们边看边学，连连感叹：没想到一根普通的针头这么管用。这种技术跟着操作一遍就能基本掌握要领，当地医生笑着说：“中国医生太有办法了，这个方法真管用！”这也是笔者团队的殷切希望——将技术留下，将经验留下，真正给当地留下一支“带不走”的医疗队。

在国内，手指末节骨折常规用克氏针内固定。但这里连最基础的电钻都没有，标准手术根本做不了，走投无路时，我们采用一次性注射器针头替代，有效解决了“无器械可用”的临床难题。这小小的针头真是帮了大忙。不用设备，不用电钻，随处可得，一个人就能完成固定，成本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在缺医少药的地方，堪称“救命招”。当然，这种土办法也有它的局限性。注射器针头比克氏针细，硬度不够，用力不当可能折断，固定后也有轻微脱出的风险。因此，我们在传授技巧时，告知当地医生们要格外小心，进针一定要穿入足够深度，完全进入指骨，必须辅助石膏或压舌板进行外固定，如果甲板甲床完好就尽量保留指甲。手指多一层保护，就多一分稳定。这些固定的细节，可以帮助伤口愈合，也可以避免指端坏死。此外，受当地条件限制，患者随访较难，我们也反复叮嘱患者，拔针后要坚持功能锻炼，一点点恢复力量。

▋结语：一堂深刻的援外“人文课”

在非洲的大地上，医疗队援助的地区医疗资源匮乏，缺医少药是常态。外科在治疗中经常没有合适的器械，无法照搬国内的技术方法。为了解决这种“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情况，医疗队队员需不断钻研业务，在临床工作中胆大心细地使用一些“接地气”的替代方法，巧妙合理地解决困难，并保证患者的健康。

以前，我们总觉得医学人文是锦上添花的东西——和蔼的态度、耐心的解释、节日的问候。但此次对手指骨折的处理经验，给团队上了一堂深刻的医学“人文课”，它教会大家三件事：第一，真正的医者担当，是因地制宜，没有设备就创造条件，没有标准器械就用手边一切可用之物，用有限资源拼出最大的救治可能；第二，医疗队的意义，不仅在治病，更在传递适宜的技术，把简单、安全、可复制的方法留在当地，让“中国经验”惠及更多医疗资源匮乏的地区；第三，“不畏艰苦、甘于奉献、救死扶伤、大爱无疆”的中国医疗队精神，从来不是写在纸上，而是落在每一次不放弃，每一次全力守护患者健康的行动里。我们守住的是一根手指，擦亮的是中国援外医疗的“金字招牌”。

图1 第196批援摩洛哥中国医疗队塞达特队合影，图中后排居中为本文第一作者、塞达特队队长兼党支部书记姜允琦

（作者：复旦大学附属中山医院骨科  姜允琦  复旦大学附属华山医院骨科  高堪达  复旦大学附属眼耳鼻喉科医院麻醉科  徐睿  复旦大学附属肿瘤医院胰腺外科  肖志文  复旦大学附属妇产科医院产科  王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