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徐:从骨科到疼痛科,一位基层中医院院长的“破局”之路
从一名骨科医生,到带领团队在中医医院建成区域领先的疼痛科,这条路,周徐走了近十年。
为什么要放下手术刀,去钻研看不见摸不着的“疼痛”?一个最初只有一个人的门诊,如何一步步争取到病区、设备和团队?来看看达川区中医医院副院长、疼痛科主任周徐这段“从无到有”的经历。
您最初是骨科医生,是什么经历让您意识到,疼痛不能只靠“开刀”或“吃药”,从而下定决心将疼痛作为学科重点来发展?
周徐:转变源于几个方面的触动。在骨科时,创伤患者多,把骨折接好被认为是理所应当。但一旦遇到高能量损伤、粉碎性骨折这类高难度情况,哪怕我们拼尽全力,也会出现骨不愈合的问题。这类患者往往不理解、不认可医生的治疗。而疼痛患者,尤其是高龄慢性疼痛患者,他们长期被疼痛折磨,哪怕我们只帮他们缓解了十分之一的痛苦,患者的治疗体验感都很好,对医生发自内心的认可。我以前当骨科医生时很少收到感谢信和锦旗,转到疼痛科之后,收到的感谢比过去十几年都多。
更深的触动来自一些病例。有些患者明明有手术指征,开刀之后问题却没有解决。这对我内心冲击很大。可能是我们对疼痛产生的根本原因还没完全搞清楚,就贸然采取了手术。这让我开始反思,治疗不能只靠开刀。
还有一个吸引我的地方是,骨折的诊断治疗很直观,但复杂的疼痛疾病需要我们多思考、抠细节,对知识面的要求更高,需要融会贯通各科室的知识。从骨科转到疼痛,对我来说是挑战,但走出这一步,我无怨无悔。
在中医医院,您在争取门诊、病区、设备和人员时,遇到过哪些阻力?又是怎么说服医院领导,让他们相信疼痛科也能成为医院的一张名片?
周徐:这个过程很难,前后经历了四年多。最大的阻力,说到底是“体量”二字。
转机出现在2019年。我接触到一个院士牵头的中医适宜技术——“风湿与疼痛三联序贯疗法”。这个疗法在风湿免疫方面有特殊功效。以前面对类风湿关节炎、强直性脊柱炎这类难治性慢性疼痛,长期用消炎止痛药,效果会越来越差,胃肠道反应也大,有的患者甚至吃出了溃疡和消化道出血。到了中晚期往往需要上糖皮质激素,但激素是一把双刃剑,用不好副作用带来的伤害比原发病还大。而这个疗法主要用一个中药制剂,没有激素那么多不良反应,对肾脏还有保护功能,很多患者用上之后激素可以逐渐减量甚至完全停掉。
我看到这项技术确实能解决问题,就产生了浓厚兴趣,到多个培训基地学成归来。但刚开始时只有我一个人出门诊,患者从一天一两个,坚持了几个月才慢慢增加到四五个,一年后才稳定在每天十多个。门诊量起来了,住院量和微创手术量才跟着往上走。到2021年8月,疼痛科门诊才正式建立起来。
这个积累的过程,就是我跟领导反复争取的过程。领导当时直言“你现在的患者量还不足以建一个科室,只能养活你自己。”这话给了我压力,但也是一种激励——你说我不行,我偏要把量做起来。
人手是另一大难题。最开始就我一个人扛着整个流程,做手术、换药、出门诊、写病历、值夜班全是一个人。领导以为是我效率低,我说我早上六点多起床,七点到岗,晚上十一点才下班,实在是力不能及了。后来总算派来一位见习医生,解决了写病历的问题。2021年我到急诊科带团队,手下的医生虽然资历偏浅,但我有意识地让他们管理疼痛患者,从中发现对疼痛科有兴趣的苗子。比如后来加入的第二位医生,她原来在急诊科,工作很辛苦,要随时出诊,晚上也睡不好。我跟她说,搞疼痛没有那么多的急诊,会轻松一些,她很愉快地就过来了。就这样,到2023年11月1日病区正式成立时,我们已经有了六位医生,三位男医生三位女医生,初步的人才班底算是搭起来了。
设备方面,我每次申请都反复掂量,绝不让它闲置。急诊科要开展微创手术,彩超、射频是最基本的配置。我跟领导汇报的核心理由就是一句话“没有设备和技术,患者就会流失到外面去。”领导最在意的就是患者留存,这个点他听进去了,设备采购的通道一步步打开。现在科室有进口臭氧机、射频、移动彩超,手术室配备了C臂,像三叉神经球囊压迫、脊髓电刺激这些技术需要的耗材,采购流程也都理顺了。领导半开玩笑说“你买可以,但不能让设备在这儿落灰。”我说肯定不会,我一定用临床价值证明这是一笔值得的投入。
回头看,这项技术带来的变化是可以量化的。它让我们有了建科的底气,有了这个疗法,就有了患者资源,治好的人越来越多,信心逐步建立起来,科室才最终建了起来。我们总结提炼之后,又把这个技术向基层推广。2023年我们成为地区培训中心,2024年升级为省级培训中心,成都、广安、巴中、德阳、广元甚至外省的医生都来培训。这不仅是在推广疗法,也是在宣传我们科室和医院。以前我们医院的亮点是康复和中医治未病,现在风湿与疼痛三联序贯疗法又成了一张新的名片。
您是省级培训中心的带教导师。在向基层医疗机构推广“风湿与疼痛三联序贯疗法”这项技术时,最大的困难在哪里?对于基层医疗机构处理不了的患者,您会建议他们直接向上转诊吗?
周徐:最大的困难是基层医生的基础相对薄弱。乡镇一级的医生,解剖知识和理论基础往往不够扎实。你把这个方法教给他,他用不出理想的效果,没有信心,后面就不愿意再接受和使用了。还有的医生学了之后,遇到搞不定的病例,觉得难以启齿,不好意思跟我们沟通。其实归根结底,推广的难易在于医生自身素质和能力的高下。我的下一步工作,就是跟基层医生交朋友、交心,切实了解他们的具体困难,把技术真正沉下去,走到他们身边去解决问题。
至于转诊,我们做推广的同时,也让他们清楚我们能解决哪些问题,他们确实搞不定的,会主动联系我们。但我首先想的不是让他们第一时间把患者转过来,而是希望他们自己能处理、自己能成长。我会详细询问病史,给出我认为最中肯的意见,帮他们自己解决,让他们能成为当地的一方名医。如果按照我的方法确实还是解决不了,再转到我这里来。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您从骨科医生走到副院长,眼看着疼痛科从无到有、从弱到强。这个“以特色优势技术带动学科建设”的历程,对其他基层中医院有什么启示?
周徐:基层中医院往往建院时间比人民医院短,很多人不够自信,觉得自己不如别人。我经常跟同级别的同行讲:我们只要努力,没必要盲目崇拜别人。我们疼痛科从无到有走到今天,靠着几年的坚持,现在我可以自信地说,我不输给人家,甚至走在了前面。
我的体会主要有两条。一是要在自己钻研的领域狠下功夫。不光要会做,还要会讲、会宣传。你做了很多效果好的病例,但别人不知道,那就需要借助学术会议,有机会就上台去讲,让更多同行了解我们在干什么。很多基层中医院的医生会做不会宣传,这是一个瓶颈。
二是在患者端也要下功夫。我们目前主要靠微信群、朋友圈,还有出院患者和门诊患者建的群来维持联系。科室有个做法,患者出院时发两张卡,每张卡可以免费做一次治疗。出院后第一周、第二周,患者拿着卡到门诊来,不收钱。这样做的好处是,疼痛患者不是一两周就能彻底解决问题的,出院后如果还有症状,他可能就不来了,或者去了别的地方。我通过这两次免费治疗,把他拉回来,你到底好没好,让我看得到。如果不好,我亲自给他做。第一周不行,再来第二周,总之想办法帮他解决。像类风湿、强直性脊柱炎的患者,需要长期管理,他们会长期跟我保持联系,即使中间去别的地方试过,体会到别人没我这么上心,最后还是会回来。
但这个方法也有局限性,主要靠口口相传,宣传力度太小。我一直想通过视频号、抖音做科普,但目前团队里还没有人有这方面的特长和精力。看到很多同行在抖音上做射频、胶原酶的科普,我非常羡慕,自己还没起步。医生自身技术过硬是第一步,也是最重要的,但在这个数字化时代,宣传同样太重要了。
中医院的建设需要时间沉淀,需要一代一代人的努力。盲目扩张不行,最终还是要实在。我做好自己就行,没必要跟谁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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