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山市人民医院骨科主任杨文波:让“扛一扛”的患者,早点找到我们
在东北边陲的县级市密山,密山市人民医院骨科主任杨文波已经工作了三十多年。他经历过脊柱手术“开大刀”的年代,也亲眼见证了微创技术如何改变患者的就医选择。作为黑龙江省内较早开展椎间孔镜技术的医生之一,杨文波如今又把胶原酶化学溶解术带回了科室。在DRG/DIP支付改革和医保政策的现实约束下,一个县级医院的骨科如何在技术引进、患者信任和运营压力之间找到平衡?近日,我们专访了密山市人民医院骨科主任杨文波。
您从事骨科工作三十多年,见证了脊柱手术从“开大刀”到微创的变迁。微创和开放手术相比,患者最直观的感受差别在哪里?
杨文波:最直观的差别就是创伤大小。开放手术创伤大、费用高,很多患者一听要开刀就害怕,宁愿忍着也不做。微创手术创伤小,恢复快,关键是很多疾病在早期用微创就能解决,不需要拖到晚期做开刀。这就是为什么现在推广微创这么重要。老百姓讲“有病早治”,早治效果更好,致残率也低。以前没有微创手段,很多患者拖到很重了才来;现在微创可以早期介入,病程发展没那么快,损伤小,费用也低,患者接受度高了很多。
有研究显示腰椎间盘突出患者的“就医延迟”发生率很高。您在门诊遇到的患者,常见的顾虑或误解有哪些?
杨文波:现在“就医延迟”不仅存在,还有一个现象,“自我误诊”也很普遍。很多患者到医院就说“我要做个CT或核磁”,只要报告上写了“腰椎间盘突出”,他就认定自己就是这个病,回家吃点药,缓解了就觉得治好了。实际上相当一部分腰疼根本不是腰椎间盘突出引起的。
更麻烦的是,患者对治疗也存在误解。什么“祖传秘方”“一蹬就复位”“按摩能把突出按回去”,这些江湖说法满天飞。真正的腰椎间盘突出,靠这些方法解决不了。结果就是很多本来可以早期用微创解决的患者,病情被延误了。
所以门诊很大一部分工作不是在开药做手术,而是在做科普。得让患者先搞清楚,他得的到底是不是腰椎间盘突出。每次门诊40多个号,一半时间花在解释这个上。有些患者你跟他讲清楚他只是肌肉劳损、回去练练腰背肌就行,他还不信,“核磁都写了膨出,你怎么说不是病?”这种对话每天都在发生。
那您能不能简单讲讲,腰椎间盘“膨出”和“突出”到底有什么区别?
杨文波:很多人把这两个混为一谈,其实完全不是一回事。影像学上的“膨出”是随着年龄增长,椎间盘发生退变,向周围均匀地膨大,这是生理性的老化,就像人长白头发一样,是正常变化,一般不会有症状。老百姓看到报告上写个“膨出”就觉得自己病了,这是个误区。
而“突出”是局限性的,间盘向某个方向突出去,压迫到了神经根,引起腿疼、腿麻,这才叫腰椎间盘突出症,才是需要治疗的病。临床上诊断的是“椎间盘突出”,病历上从来没有“椎间盘膨出”这个诊断。
跟患者说清楚这个区别很重要。有的患者跟我说“杨主任,你几年前给我两盒药就把我的腰椎间盘突出治好了。”我就得跟他解释,那时候你根本不是腰椎间盘突出,可能是肌肉痉挛、椎小关节退变这一类问题,吃药松解了肌肉就好了。真正压迫神经根的突出,针灸、按摩、吃药都解决不了,需要把压迫解除才行。杨文波:很多人把这两个混为一谈,其实完全不是一回事。影像学上的“膨出”是随着年龄增长,椎间盘发生退变,向周围均匀地膨大,这是生理性的老化,就像人长白头发一样,是正常变化,一般不会有症状。老百姓看到报告上写个“膨出”就觉得自己病了,这是个误区。
对于真正需要治疗的患者,您怎么跟他们介绍微创治疗,尤其是胶原酶这种相对比较新的技术?
杨文波:阻碍确实不小。最大的问题是老百姓对“封闭针”的恐惧,你跟他说“打针治疗”,他立刻就想到了封闭,然后说“我可不打封闭”。其实根本不是一回事。封闭是暂时止痛的,几天就没效了;胶原酶不一样,它是唯一有可能让间盘变小的化学方法。
我们现在的做法是先做诊断性治疗。打个测试针,告诉患者这个跟封闭不一样,目的是确认症状是不是来自这个阶段。如果打完之后症状缓解了,就证明问题确实出在这里,然后再考虑用胶原酶或者射频、等离子进一步处理。这样患者接受度高一些。
再加上我们开展之后确实有效果。我们骨科三个科室,100多张床,从去年开始推广,目前做了100多例,除了个别人有反复,绝大多数效果都不错。有一个梨状肌综合征的患者反复了,其他的基本都缓解了。老百姓之间口口相传,比我们说再多都管用。
胶原酶这种技术,在基层推广最大的困难是什么?
杨文波:先说说认知层面的问题。胶原酶这药出来几十年了,以前的打法是往间盘里打,早期可能会有疼痛加重,也容易有其他不良反应。现在的打法变了,往硬膜前间隙打,直接作用于神经根周围,既能缩小间盘,又能减轻炎症,效果更好,也更安全。但我们基层很多同行还停留在“胶原酶副作用大”的旧观念里,不愿意做。患者的认知就更跟不上,他跟亲戚朋友打听一圈,有人说“那玩意不行”,他就放弃了。
再一个是支付层面的问题。胶原酶本身是自费药,患者要自己掏腰包。东北这边县级市,老百姓对自费项目很敏感,一听要自己花钱,就得掂量掂量。还有医院的运营压力,现在DRG/DIP付费,胶原酶属于低值病例,做一例报销额度不高,但药占比一下子就上去了。医院有考核指标,这也是一个现实阻力。
还有就是宣传的限制。公立医院不允许做医疗技术广告。不像民营医院,做完一个效果好,全网宣传,老百姓就信了。我们说十句,不如民营医院说一句管用。
你们在技术引进上是怎么操作的?有没有考虑过和更基层的医疗机构联动?
杨文波:去年4月份,我和科室的几个主任一起去学习培训了胶原酶的新打法,请专家来带教了几例,上手之后发现确实好,回来就开展了。一年做了快100例。我们几个主任都是正高职称,还在外出学习,科里有三个大夫去学过这个技术,现在开展得还算顺利。
但我们现在还是稳扎稳打的阶段。说实话,技术还没完全成熟,我们也是挑稳妥的做,没把握的不做,可疑的也不做。别看100多例没有出大问题,一旦有一例出问题,整个技术就废了,老百姓传出去“谁谁谁做坏了”,后面就没人敢来了。所以我们现在的策略是,先做最简单、最稳妥的病例,把口碑做起来,等技术再成熟一点再扩大适应证。
跟更基层的医疗机构联动,让他们把筛查出来的合适的患者转上来,这个我们确实在想。如果将来能挂一个牌,比如“胶原酶临床应用规范培训基地”之类的,有上级专家支持,老百姓认可度就高了,下面的医院也愿意往上转。从椎间孔镜到胶原酶,科室一直想做的就是三件事,把创伤缩小一点、费用降低一点、治疗时机提前一点。虽然密山是县级市,但科室手术量比周边地区都多,很多技术填补了鸡西地区的空白。众人划桨开大船,有专家团队,有患者平台,周边地区的患者都能覆盖到。
您对胶原酶治疗腰椎间盘突出症的前景怎么看?
杨文波:我觉得胶原酶在基层很有价值。它是一种介于保守治疗和手术之间的手段,正好填补了那个“不想开刀、但光吃药又解决不了”的空当。尤其在我们这样的县级市,老百姓耐受度高,能扛就扛,扛到最后往往错过了最佳治疗时机。如果有一种方法费用不高、创伤不大、效果确切的治疗手段让他们愿意早点来,对患者个体来说,少遭罪,少花钱;对整个医保体系来说,轻症在基层解决了,重症自然就少了。
东北老龄化程度高,年轻人外流严重,留下的老年人对疾病认知有限,信息来源多是“邻居说”“网上说”。能扛则扛,扛不住就吃止疼药,把胃吃坏了才来医院的情况并不少见。
现在的困扰主要是,药不在医保,宣传受限,同行认知还停留在老观念上。这些如果都能改善,我觉得胶原酶在基层能得到更广泛的应用。患者之间口碑相传的力量是很大的,我们做了100多例,只要这些人后面一直不复发,替我们宣传出去,做的人自然会越来越多。这也是基层骨科最需要的方向,让老百姓能在家门口解决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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