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第一例到常态化,绍兴第二医院疼痛科蔡璐主任谈新技术落地与学科发展
您带领绍兴第二医院疼痛科开展了绍兴市首例盘外胶原酶化学溶解术。从“想做”到“敢做”到“做成”,第一例手术是如何实现落地的?患者接受度如何?现在适应证的选择有什么变化?在您看来,一项新技术在基层医院落地,最关键的推动力是什么?
蔡璐:我们确实开展了绍兴地区首例盘外胶原酶化学溶解术,整个过程是循序渐进、一步步走过来的。
最早产生这个想法,是源于我们临床中实实在在遇到的困境。大量腰椎间盘突出的患者,保守治疗效果不理想,但又暂时不愿意做椎间孔镜、UBE这类微创手术,特别是老年患者,一听到“开刀”就很抗拒。他们迫切需要一种创伤更小的、介于保守和手术之间的过渡性治疗手段。这让我们开始关注并琢磨胶原酶化学溶解术。
从“想做”到“敢做”,核心在于把理论基础打扎实。我先后去了好几家已经成熟开展这项技术的医院进修学习,回来后反复研读各种指南和操作规范,观摩了大量手术录像。我们科里还做了很多次病例研讨,把禁忌证、风险防控要点掰开揉碎地分析,推演术中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制定了一整套应对预案。不是停留在理论流程上,而是确保团队每个人都心里有底,共识一致,这才有了开展首例手术的底气。
首例的成功,很大程度上得益于患者筛选做得比较严格。我们选了一位单纯的椎间盘突出患者,没有椎管狭窄,凝血功能正常,术前沟通也很顺畅,他对疗效和潜在风险都有充分的理解和配合。术中我们严格遵循盘外穿刺规范,全程影像定位,气泡试验、局麻药试验一步步做下来,生命体征监测也一刻没放松。最终手术很成功,这也为后来我们常规化开展这项技术打下了基础。
从第一例到现在,技术本身也在不断成熟。早期更多依赖解剖经验和规范流程,现在我们做得更个体化了,药量、注射速度、穿刺精准度,包括围手术期管理和不良反应预防,都比以前更细致。疗效稳步提高,不良事件发生率也很低。
患者接受度的变化也很大。刚开始推广时,患者顾虑很多,担心效果。但经过几年的长期随访和数据积累,口碑慢慢起来了,口口相传,越来越多的患者主动到科室来咨询,尤其是一些高龄、对手术有顾虑的患者。
关于适应证,早期我们主要挑选包容性、包裹性的椎间盘膨出。随着经验积累,现在适应证范围有所拓展,只要经过严格筛查,大部分不想做内镜的、或者年龄偏大的突出患者,都可以纳入化学溶解术的考量。但边界依然清晰,重度骨性椎管狭窄、过敏体质的患者,我们还是严格按照标准排除。适应证不是在盲目扩大,而是筛选更精细了,守住安全底线始终是第一位的。
至于一项新技术在基层医院落地的推动力,我体会主要在三个方面。第一是临床需求,这是最根本的动力,技术必须真正解决患者的痛点,如果只是为了贴个“新技术”的标签,脱离患者实际需求,就难以长期维持。第二是安全可控,这是底线。任何微创技术都要有完善的风险防控体系、标准化的操作流程和团队协作,不能盲目追求“上马”。第三是持续学习和长期随访的思维。首例成功不代表技术成熟,必须通过长期随访、复盘每一位患者、不断优化方案,并且积极与同行交流,才能保持技术的规范和安全。当然,医院层面的政策支持、医患之间的良好沟通,同样不可或缺。
绍兴第二医院疼痛科掌握的技术手段很全面,胶原酶、内热针、射频、等离子、臭氧、脊柱内镜,面对一个颈肩腰腿痛的患者,您的诊疗思路是怎样的?这些技术之间怎么选择?
蔡璐:确实,我们科这些年积累了不少微创手段,有人开玩笑说我手里“武器”多。但实际上,面对患者,核心思路从来不是“拿着武器找患者”,而是“先诊断、后治疗、再选技术”。
患者来了,第一步绝不急着想做什么微创,而是详细采集病史、做规范的体格检查,再结合影像学资料,认真区分疼痛到底来源于哪里,是椎间盘压迫神经?是肌筋膜链或肌肉韧带的病变?还是小关节、滑膜的问题?同时必须排除感染、肿瘤、风湿免疫性疾病等。把来源弄清楚,这是所有治疗的前提。
明确诊断后,我们遵循阶梯治疗理念,能保守先保守,保守效果不佳的,再评估微创介入的必要性;如果微创也解决不了或条件不适合,再考虑开放手术或创伤更大的手术。总的来说,治疗由浅入深、创伤由小到大,尽量避免过度医疗。
到了需要在胶原酶、内热针、射频、等离子这些手段之间做选择时,我们会综合病种、病程、患者自身条件三方面来研判。比如核心病灶是椎间盘突出压迫神经,包容性突出的话,优先考虑胶原酶化学溶解术,靶向溶解突出髓核,减轻压迫和化学刺激。如果疼痛主要来源于广泛的肌筋膜炎症、慢性无菌性炎症导致的软组织粘连,那就更适合内热针,重点松解筋膜、改善循环。如果是小关节神经后支的问题,射频技术更合适。盘内减压则适合椎间盘内炎性、突出的情况。急性期炎症因子为主,可能会选射频、臭氧这类抗炎、创伤小的手段。顽固性多年的慢性疼痛、广泛粘连,单一治疗效果有限时,我们会联合内热针方案。此外,还要看患者年龄、基础疾病、凝血功能、心理预期等,倾向于选择创伤低、风险小的方案。根据病情综合研判,结合患者自身条件,确定最终方案。
很多疼痛患者不是一开始就找到疼痛科,可能做过针灸、理疗,吃过药,打过封闭,试了很多方法还是疼。面对这样的患者,怎么找到突破口?
蔡璐:临床上这类慢性顽固性疼痛的患者确实不少。我的做法是,不急着一味叠加治疗手段,而是先停下来,对患者病情进行复盘。
第一步,重新审视原有诊断有没有遗漏。很多患者我们容易只盯着椎间盘突出,却忽略了其他细节,比如臀上皮神经卡压、梨状肌综合征,或者腹横肌无力、骨盆力线改变导致的多病灶共存。如果只处理椎间盘,效果自然不好。个别患者甚至可能是椎管狭窄合并血管源性间歇性跛行,这些都需要鉴别。
第二步,区分伤害性疼痛和神经病理性疼痛。有些慢性疼痛伴有中枢敏化,单纯局部处理远远不够,可能需要配合神经调控、药物干预,整体调整中枢疼痛阈值。
第三步,重视运动功能和体态的康复重建。很多人做完微创解除了物理压迫,但因为核心肌群长期无力或气血失衡,疼痛容易复发。所以疼痛缓解后,规范化的康复训练是必须跟上的,这是防止复发的重要一环。
第四步,关注患者的心理和睡眠。长期疼痛容易形成“疼痛—焦虑—失眠”的恶性循环,这是多学科干预必须考虑的因素。对难治性疼痛,不能只做技术叠加,更要跳出原有诊疗模式,重新评估,找到被遗漏的环节,识别是否有中枢化或心理因素,或者力学结构是否已经改变,这样才能找到真正的突破口。
我们了解到您为一位从新疆慕名而来的颈椎病患者组织了多学科会诊(MDT),制定了个性化方案,解决了患者的疼痛问题。疼痛科的MDT和肿瘤科的MDT有什么不同?疼痛科的MDT是临时召集还是已经常态化?怎么调动骨科、神经科、康复科、中医科的这些专家积极参与?
蔡璐:前不久确实有一位从新疆专程赶来的颈椎病患者,之前多处求医效果不理想。我们组织了多学科会诊,最终制定了内热针联合中药热奄包和个体化康复训练的方案,效果不错。这件事也让我们对疼痛科MDT模式有了更深的思考。
疼痛科MDT和肿瘤科MDT的核心差别在哪里呢?肿瘤科MDT的目标很明确,根治肿瘤、控制病灶、延长生存期,围绕病灶切除、放化疗、靶向治疗展开,路径相对标准化。而疼痛科MDT面对的是慢性顽固性疼痛,核心目标不是切除病灶,而是解决痛苦、恢复功能、改善生活质量,它是一个更综合的体系。很多慢性颈肩腰腿痛、神经痛患者,问题不单一,既可能有椎间盘压迫,又合并肌筋膜炎症、软组织粘连,还可能伴有肌力下降、睡眠障碍、情绪焦虑。所以疼痛科MDT需要同时兼顾器质性问题、软组织损伤、神经敏化、力学结构失衡和心理状态,治疗手段跨越手术、微创介入、中医理疗、运动康复、药物调理等多个领域。简单概括,肿瘤科MDT是“消灭病灶”,疼痛科MDT重在“系统平衡和综合调治”。
关于MDT的形式,我的体会是,常态化的机制是“骨架”,临时召集是“补充”,两者需要结合。纯粹靠临时会诊,只能处理个别疑难病例,属于被动救火。像新疆那位患者,就是因为多方诊治无效,我们做了临时性MDT,这是典型的“救火”场景。但学科要持续发展,不能只等疑难患者上门才组织讨论,必须搭建常态化平台,定期固定时间开展病例研讨,建立标准化的转诊、讨论、随访流程,统一各科室的诊疗共识,减少理念壁垒。常态化的解决普遍问题,临时会诊针对极端复杂个案,这样MDT模式才能持续落地,不流于形式。
调动这么多学科参与,我体会有几点很重要。首先要打破“抢患者”的固定思维,建立共赢理念。明确疼痛科MDT的初衷是“患者第一”,如果讨论下来患者更适合开放手术,我们就转给骨科;需要神经药物调理,就请神经内科协同;需要长期康复训练,康复科跟进;适合中医外治的,中医科介入。形成一个有序的诊疗闭环,而不是把患者都留在疼痛科,这样能消除兄弟科室的顾虑。
其次,病例本身要有吸引力,能带来双向价值。每次MDT筛选出的疑难、跨学科病例,可以让骨科了解我们在微创介入方面的边界,让康复科学习我们的靶点评估思维,让中医科接触现代筋膜学和神经解剖理念。各学科互相借鉴、都有收获,实现技术理念互通,而不是单向的“帮忙”。
第三,闭环随访很关键。我们会及时反馈MDT讨论后患者的疗效,久而久之,大家看到在共同努力下患者得到实实在在的改善,认同感和职业价值感就会提升,合作也更可持续。我们有专科护士负责随访及数据分析。这些数据反过来也推动了科室的科研进展和文章撰写,让数据收集更准确、更完善。
当然,政策支持也必不可少。固定的研讨时间、多学科门诊的建立,需要医院层面给予支持,单靠疼痛科去协调各科室长期参与,难度很大。有了政策赋能,流程才能更规范,工作才能更好开展。
目前我们医院已经给我们固定了每月两次的多学科讨论场所,由疼痛科牵头,主要围绕神经痛、糖尿病足、颈肩腰腿痛三个病种方向开展。下一步规划是扩大病种范围,同时在利益分配、流程规范上进一步优化。慢性疼痛本质上是跨系统疾病,单科视角难免局限。MDT让大家跳出各自的学科思维,放下壁垒,以患者功能恢复为共同目标,把现代微创技术、康复训练和传统中医药有机结合,患者才能真正受益于个体化的治疗方案。
作为地市级医院的疼痛科,您觉得目前国内地市级医院疼痛科普遍处于什么发展阶段?和“大三甲”相比,我们有哪些优势,又有哪些制约?学科发展应该怎么定位自己?
蔡璐:国内地市级医院的疼痛科,目前大部分还处在成长分化的阶段。这个学科本身比较年轻,各地发展不均衡。像我们这样基础好一些的三级医院,已经独立建科,有独立病房,能常规开展各类微创介入技术,门诊和住院体系相对稳定。但也有不少医院还依附在麻醉科或康复科,没有独立病区。整体上,大多数地市级医院还停留在解决常见慢性疼痛的层面,处理疑难患者的能力不足。颈肩腰腿痛这类常见病,很多医院还以简单的神经阻滞为主,微创技术还在普及阶段。对复杂的神经病理性疼痛或多病因顽固性疼痛,缺乏系统化的诊疗体系,多学科协作也比较薄弱。有的医院盲目追求高大上的微创技术,却缺少学科建设的整体规划。简单说,就是从无到有完成了,但从有到强、从粗放到精细化和特色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但地市级医院也有自己的独特优势。首先是区位优势,我们更贴近本地患者,绝大多数慢性疼痛患者尤其是老年人,不会首选奔赴省城大医院,更愿意在本地就诊,便于长期随访和康复管理。我们可以建立一套完整的、周期化的慢性疼痛管理方案,而省级医院患者流动性大,很难做到这一点。其次是诊疗模式更灵活,地市级医院规模相对小,科室之间熟悉度高、沟通成本低,更容易打破中西医壁垒,联动骨科、康复科、中医科、神经内科搭建本土化的MDT,把微创介入、内热针、中医外敷、运动康复灵活组合,对本地患者非常友好。再就是可以精准适应区域需求,避免同质化竞争。省级医院更专注于全国范围的疑难重症和前沿神经调控技术,地市级医院面对的主要是常见病、多发病,我们做好规范治疗,防止患者反复转诊拖成难治性慢性疼痛,不需要和大医院比高精尖,深耕区域、做好口碑同样有价值。另外,地市级医院长期扎根本地,更容易建立医患信任,也更便于开展健康科普、技术下沉,带动县域和乡镇医疗的规范化疼痛门诊建设。
制约因素也很突出。学科话语权不够,很多医院同行甚至管理者对疼痛科的认知还停留在“打封闭”“临时止痛”的阶段,对慢性疼痛作为独立疾病的认识不足。人员编制、设备投入也有局限。人才梯队的短板比较明显,高精尖人才更愿意去省城医院,年轻医生在本地的成长机会和科研平台都相对薄弱,有时会面临“学科带头人强则学科强,一旦断档团队成长就困难”的局面。技术选择上容易两极化,要么固守传统神经阻滞止步不前,要么盲目跟风引进高难度手术设备,忽略了本地患者的真实需求,出现“重手术、轻评估、轻康复”的倾向。患者认知也是一道坎,老百姓脖子痛先看骨科、手麻先看神经内科,不会第一时间想到疼痛科,病种引流需要长期培育。
在学科发展路径上,我的想法是,不能单纯跟跑,也不能全面盲目地想着领跑,而是分层跟跑、局部领跑。对于前沿基础研究和全国顶尖的复杂技术,我们科研能力有限,就老老实实跟跑,持续跟踪国内指南和前沿进展,守住安全底线,做好规范化诊疗。在局部领域,比如区域高发的脊柱源性疼痛、带状疱疹后神经痛、肌筋膜炎症等,我们完全可以把常规微创综合治疗做得更规范、更精细,在诊疗同质化的前提下对标省级医院,实现技术上的并跑,让本地患者不用出市就能享受到标准化的治疗效果。同时立足本地特色,打造差异化的领跑项目,比如省级医院精力放在重大手术和高端神经调控上,我们就围绕顽固性疼痛,打造微创介入、中医外治、功能康复一体化的综合诊疗模式,搭建常态化的区域疼痛MDT,把慢性疼痛作为慢病长期管理,形成中西医协同的独立品牌,走出差异化发展路径。
地市级医院不能照搬大医院的模式,要找准自己的温度、适配度和安全底线,立足本地患者的真实需求,打造难以被复制的综合诊疗特色,实现可持续发展。
科主任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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