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胡勇:从一份提案到一张筛查网
2023年,胡勇作为浙江省政协委员,提交了一份关于将脊柱弯曲异常纳入中小学生体检筛查的提案。两年后,全省300万名学生完成了筛查,浙江经验上升为全国性工作指引。与此同时,在临床一线,他带领科室从“大骨科”走向“精专科”,在浙东地区率先完成了脊柱亚专业细分。从政策推动到技术落地,这条路是怎么走通的?
从提案提出到全省落地,再到区域防治体系搭建,中间经历了哪些关键节点?
胡勇:2023年1月,我在省政协十三届一次会议上正式提交了关于建立儿童青少年脊柱侧弯预防和干预体系的建议,首次明确提出将脊柱弯曲异常纳入全省中小学生的体检筛查项目。
2023年,这份提案推动“300万名义务教育阶段学生脊柱筛查”被写入浙江省政府工作报告,列入当年省级民生实事项目。浙江成为全国率先推进该类项目的省份之一。
2023年到2024年,全省逐步搭建筛查工作机制,明确了卫健和教育部门双向牵头的协作模式,将筛查结果纳入学生健康监测评价体系,实现一码归集、动态监测,同步配套开展健康科普、护脊操推广等干预措施。该提案获得浙江省民建参政议政优秀成果三等奖。
图片为网站截图
2025年,全省完成300万名义务教育阶段学生脊柱筛查全覆盖,建立起常态化监测机制。从当年开始,每年定向抽取四年级和八年级学生开展脊柱健康监测,并逐步将脊柱检查纳入中小学生常规年度体检项目,配套形成筛查、告知、干预、转诊的闭环管理流程。
2025年12月,国家层面13个部门联合印发《儿童青少年“五健”促进行动计划(2026—2030年)》,将脊柱弯曲异常防控列为骨骼健康促进行动的核心内容。浙江的地方实践经验上升为全国性工作指引。
2026年7月,在前期全省筛查基础上,我们牵头成立鄞州区脊柱侧弯防治临床指导中心,将省级民生实事项目经验下沉到县域层面,搭建起区域化专业防治技术支撑平台,完成了从提建议到建体系的关键一步。
筛查机制落地过程中,面临的主要困难是什么?
胡勇:困难体现在多个层面,筛查标准、基层能力、家校认知三个环节都存在不同程度的瓶颈,相互交织。
筛查标准方面,顶层规则长期滞后,法定病种目录多年未作调整;各地准入门槛不统一,起始年级从一年级到四年级不等,直接影响工作量和覆盖效率;专业人员培训也存在不足。
基层能力方面,服务供给短板明显,筛查设备和专业技术人员普遍缺乏,基层医护人员本就紧缺,开展系统培训难度较大;转诊网络不完善,筛查在基层、诊断在区域、康复回社区的分级协作机制尚未全面落地,部分阳性病例无法及时完成确诊和后续干预。
家校认知方面,部分家长存在抵触心理,认为孩子日常无异常表现,不理解筛查的必要性;校园筛查衔接不畅,健康科普覆盖不足。总体而言,筛查标准的顶层设计滞后是根源性瓶颈,直接制约了基层能力建设方向和家校认知提升节奏。
2025年7月,您团队借助智能导航和神经监护,为一位重度脊柱侧弯少年成功实施高难度矫形手术。这些年脊柱外科手术技术发生了哪些变化?
胡勇:脊柱外科手术的发展大致经历了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是传统经验时代。完全依靠解剖学知识和个人手术经验积累,缺乏设备支撑。由于脊柱解剖结构复杂、存在变异、神经血管密集,椎弓根螺钉误置率达10%至30%。严重脊柱侧弯、上颈椎手术等复杂病例基本被视为手术禁区。
第二阶段是微创化探索阶段。单侧双通道内镜技术、小切口内窥镜技术等逐步应用,使脊柱手术从大创伤向小破坏转型,减少了肌肉剥离和术中出血,降低了术后疼痛,缩短了康复周期。部分病例甚至无需开刀,通过胶原酶注射或低温等离子等介入手段即可获得有效治疗。
第三阶段是智能化阶段。随着智能导航和术中神经监护等技术落地,脊柱外科正式迈入精准监护时代。曾经不敢做、不能做的高难度手术,如今有了安全可控的解决方案。
智能导航和神经监护具体带来了哪些实质性改变?
胡勇:智能导航带来的变化是突破性的。
精准度实现质的飞跃。传统徒手置钉误差率在10%至30%,导航辅助下准确率可达99%以上,偏差控制在1毫米以内。
手术创伤大幅降低。无需为了看清解剖结构而大范围剥离肌肉组织,患者可早期下地行走,住院时间显著缩短。
复杂手术的适应边界得到拓展。过去不能做、不敢做的手术禁区,如复杂脊柱侧弯畸形、上颈椎手术、脊柱肿瘤切除,如今有了清晰的解剖地图。通过5G技术还可支持远程手术,让偏远地区患者获得高精度手术治疗。
神经监护仪相当于术中安全报警系统。手术操作触及神经或脊髓时,设备即时报警,提醒术者调整操作,避免神经损伤。在其保驾护航下,术者可更安心地进行彻底减压和充分矫形,无需因担心神经损伤而保留多余的压迫组织。
从凭经验开刀到在数字影像中精准操作,脊柱外科技术的迭代让患者承受更小的创伤、获得更快的康复和更高的安全保障。
您在浙东地区率先实现脊柱亚专科细分,分为三个专业病区。为什么做出这一调整?细分后如何避免各管一摊?
胡勇:亚专科细分主要基于三方面考虑。
提升诊疗精准度。传统大骨科医生覆盖范围广,容易“什么都会、什么都不精”。让医生深耕单一领域,手术熟练度和技术精度可大幅提升,专攻某一技术方向会形成肌肉记忆,缩短手术时间,提高安全性,攻克更多高难度手术。
适配学科发展需求。脊柱疾病诊疗技术迭代快,细分后可集中资源推动微创等新技术落地,实现医教研协同突破。
优化患者就医体验。患者可直接对接对应领域专家,避免跑错科室,降低误诊误治概率。我们的理念是“占地一平米,深挖一万米”,聚焦一个领域做细做精做强。
关于协作机制,我们采用一体化统筹管理、差异化发展模式。各病区聚焦不同技术方向,避免同质化竞争。分诊上严格按亚专业收治,多部位损伤遵循“从急从重”原则,病情稳定后按亚专科分流。疑难病例由多个病区专家联合讨论制定方案。设备、人才团队和影像资料平台全院共享,跨病区手术协作通道保持开放。
规范收治方面,明确每个病区手术范围和医生资质授权,严禁跨专业收治,建立推诿患者追责机制。同时推行多学科诊疗,联合麻醉科、疼痛科、康复科,构建“保守—微创—手术—康复”全链条阶梯化治疗路径,让多学科专家围着患者转,而非患者辗转多个科室。诊疗方案经团队共同审核,保障不同病区诊疗质量同质化。
智能导航等设备普及后,脊柱外科医生的培养周期是否缩短了?
胡勇:辅助设备确实缩短了年轻医生的培训周期。但不能因此削弱实操训练和临床思维培养。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仍需从实操开始,动手能力和临床思维能力的训练不能丢。传统经验要传承好,新技术要运用好,两者需有机结合。一名合格医生的培养,不是快捷式的,而是需要规范化、系统化、长周期的过程。
临床医生做科研,如何避免为发论文而发论文?
胡勇:优秀的外科医生不仅要能独立完成高难度手术,还要能把临床经验上升为学术理论,再用理论反哺临床。两者相辅相成。为晋升而写论文,论文是写不好的。
缺乏基础的临床如同盲人摸象,缺乏临床的基础如同纸上谈兵。经验积累要成为有价值的学术论文,需建立在大量病例基础上,结合国内外文献的系统梳理,具备收集、整理、分析、归纳数据的能力。
一名医生一生可能完成一万台手术,但通过学术推广,个人经验可以帮助十万、百万甚至上亿患者。古代的医书本质上就是当时的学术论文,没有这些记载,就没有医学的传承与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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