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承责录之规培三载三悟 | 医学人文
夫医者之道,所贵者不独术业之精,亦在心性之修。初入杏林之时,余每执书卷,以为熟谙病机,明于辨证施治,便可临证济人。及三载规培既历,方知医学之深广,非典籍所能尽载;而医者之成,亦非一朝一夕之功,实须于病榻之侧、晨昏往复之中,历经得失,方有所悟。今规培将竟,回思来路,所得虽浅,然有三悟,最为铭心,谨书之以自省。
其一,初悟生命之重:危急与迁延
昔在学府,所闻多有条理,所见多为成案,病因病机之论,层次井然。及至初入临床,方知病者当前,情状万端,常不容人徐徐推度。余至今犹记初至急诊值守之时,曾遇一创伤失血患儿,面色惨白,四肢厥冷,监护仪声促而不止。余立于床侧,心中虽忆及旧日所学,然临事之际,反觉思绪纷乱,执簿之手皆为汗湿,一时竟不知何者为先。惟见师长神色沉着,审其轻重,定其先后,语不繁而事皆有序。众人随其指授,各司其职。少顷,患儿血压稍稳,心律渐复,室中紧张之气亦稍解。余于是始知,医者临病,所对者非纸上条文,实是一息未定之生命,顷刻之间,尤不可轻心。自此以后,每见病者,无论其病情轻重,皆不敢徒凭检验之数与影像,而常自警曰:医者手中所托,终是有血有肉之生命。
及至康复科轮转,余对敬畏生命之意,又多一层体悟。急症所争者,常在一时;康复所难者,常在其久。曾见一患儿初来时坐不能稳,立不能久,伸手取物亦甚艰难。其母日日陪其训练,并不敢望其骤然复常,不过愿其较前多坐片刻,多迈数步,能自持汤匙进食而已。于旁人观之,此类进步甚微;于其家人而言,却是久盼之后最深之慰。余由是知,敬畏生命,非独见于危急关头之争分夺秒,亦在漫长病程中,珍重每一点细微而切实之进益。
其二,再悟医者之道:见病更当见人
初学临证,余每以为医之所重,不过循理析病,据证施治而已。此固为学医之本,然日久方知,病或可同,而人各有异。医者所对,非徒病体,亦是有性情、有家累、有忧惧、有所盼望之人。若但见病灶,而不见其人,则所治虽未必有失,终难谓之尽善。
曾遇一老妪,久患顽疾,对所议诊疗多有顾虑,迟迟未能决断。余初与之言,屡陈利害,析以常理,自谓已详言尽意,然其神色愈见疏淡,终不为所动。余方觉辞穷,师长适至,未即言病,但于床畔坐定,从容问其起居寒暖,问其饮食寝息,亦问其家中何人相伴。老妪由是渐启其口,絮语半生劳苦,言及儿孙,神情亦屡有动容。师长俟其言毕,方徐言曰:“治病之事,不可太急。吾辈所求,非强其所难,乃欲与你共商一条可行之路。”老妪闻之,颜色稍和,其后诊疗,亦渐能相从。
余侍立其侧,深有所悟。医之为术,固须精审;医之为道,则尤贵在达人情。医者所对,非独其病,亦在其心;若不察其所苦,不明其所惧,虽言之成理,终未必能使其信而从之。由是观之,良医之术,不独在辨证施治之精,亦在体察人情之微。
其三,终悟白衣之承负:融小我于传承
三载将竟,夜深独坐廊下,四顾寂寂,偶于玻璃中见己身之影,白衣加身,已不复来时稚拙。因忆院中史馆,悬历代名医之像,其神情或温然、或肃然,而目中所寓,皆悲悯与坚贞。于是忽觉,此一袭白衣,已非寻常衣冠矣。
白衣在身,非徒蔽体,亦为自警。初着之时,但觉其洁;及历三载,方知其重。规培三年,不独技艺渐熟,亦使余于日复一日之查房、值守、书写、省思之间,渐知为医之责,不在空言,而在持守。临证之际,诊断偶有所得,皆非一己所能独成;其背后实有前人经验之积,亦有师长提点之功。至于偶有无力,或一事失当,则愈使人知医学之不易,知医者不可自矜。吾辈后学,不过斯道相续之一环,念及于此,心中不敢复有轻忽。
三载倏忽而过,回视往昔,昔日青涩,犹在目前;而今虽未成器,然经规培岁月磨砺,于临证、值守之间,历经得失,亦渐有所悟。此非书本所能尽授,惟有身在其中,而后知之。杏林之路尚远,余才识未足,然既蒙此教,惟当铭之于心,勉力前行,不敢或忘。
(作者: 汕头大学医学院 和陈依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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