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波：我们2014年就开始做疼痛治疗了，经过四五年的积累，2019年成立了疼痛联合病房，2022年单独成立疼痛科，组建了包含6名医生和12名护士的团队。独立建科以后，门诊量从原来每个月几十个人发展到现在月均超过800人，住院患者也稳定在30人以上。十年时间，从一个人发展成二十多人的团队，从单一治疗发展到覆盖疼痛各亚专科的综合诊疗，其中的艰辛确实不容易。

2019年以前，真正独立建科的疼痛科不多，大部分还是挂靠在麻醉科下面的二级学科，受麻醉科的制约，学科发展得不到足够的重视和支持，既缺人员、缺设备，更缺医院层面的支持。所以早期只能“小打小闹”，直到我自己当了主任之后，才真正把疼痛科做大做强。

洪波：麻醉医生转型疼痛，优势还是很明显的。疼痛科的治疗很多延续了麻醉医生的专业技术，椎管内穿刺、硬膜外置管、神经阻滞、超声引导操作，这些都是麻醉医生最擅长的。基于对麻醉解剖的深入认识，做疼痛治疗上手很快。可以说，麻醉医生是带着“技术底子”走进疼痛科的。

洪波：差别很大。麻醉科重在术中的麻醉管理。保障安全、及时调整、精准用药、全程配合外科医生的手术节奏，它是一个“环节”。而疼痛科医生从头到尾全流程参与。从门诊接诊到出院，甚至回家以后的康复随访，都是你的责任。

麻醉医生关注的是原发疾病和口服药物是否会对术中麻醉造成影响，是否有拮抗或加重。疼痛科医生不一样，要管病种本身，还要管伴随的糖尿病、高血压这些基础疾病，都要按照指南规范处理。麻醉医生如果神经阻滞效果不好，还有全麻。疼痛科医生呢？治好了就治好了，效果不好就是不好，没有后手可以“兜底”。所以疼痛科医生对诊断的精准性要求更高，压力也更大。

洪波：我在国内多地开展疼痛专科授课交流时总结，麻醉医生想干好疼痛，要过好几关。

第一关是“冷板凳”。最开始几年肯定没患者，你要在别人手上“抢”患者，把病治好，患者自然会来找你。第二关是思维转变。从“麻醉思维”转成“临床思维”，你不是给他打一针麻药就完了，你要给他治病。第三关是学会看片子、做体格检查。麻醉医生只看报告结果，肺部有没有感染，看结论就行。但疼痛科医生要揪出疼痛和影像学到底是什么关系，影像异常、症状、体征、神经定位，四者合一，诊断才跑不了，治疗才有效。第四关是运营管理。DIP付费时代，费用合不合理、会不会被扣费，都要操心。第五关是向上沟通。你要得到院长、书记的支持，没有人财物力的支撑，科室不可能发展好。

洪波：第一个是沟通能力。麻醉医生的沟通很简单。讲清楚风险和注意事项，患者同意就行。疼痛科不一样，你要沟通方案、费用、疗效、恢复预期，每个患者的关注点不同，有人在意钱，有人在意生活质量，有人在意医生的态度。你得读懂患者。

第二个是病历书写。麻醉医生只会写麻醉记录单，到了临床，要写入院记录、病程记录、手术记录、术前讨论，这一大堆东西，早期很多麻醉医生都学不好，我自己也是从头捡起来的。

第三个是影像与超声判读。遇到疑难片子主动到影像科请教，自己先独立阅片，再对照正式报告找差距；肌肉骨骼 B 超是疼痛科关键技能，要熟练识别软组织、神经、筋膜超声影像，支撑诊断与介入操作。

第四个是参加各种学习班、培训班。慢性疼痛患者有三亿人，每个人发病机制不同，治疗手段不断更新，学无止境。

第五个是善于总结。碰到复杂疑难的病例，自己记下来，追踪转归和预后，多打电话回访。时间长了，心里就有一本“明账”。

洪波：三叉神经痛、带状疱疹后神经痛、脊柱术后疼痛综合征这类疾病，疗程长、手段欠缺、效果差。我们的目标是尽可能控制疼痛、减少对生活的影响，让患者回归正常生活。

根据评估，VAS评分多少、有没有口服药物来决定方案。能吃药控制在三分以内的，就坚持吃药。控制不了的，可以采用精准微创手段。三叉神经球囊压迫术是典型的精准微创手术，快的话十几分钟、慢的半小时，损伤小、效果立竿见影。脊柱源性疼痛，轻症做射频消融，严重的有脊髓电刺激、鞘内吗啡泵。很多患者来的时候只能卧床、生活不能自理，通过这些手段，能够重新下床活动，这就是非常大的进步。

洪波：中西医结合是我们科的重点方向。比如带状疱疹，早期抗病毒，中期做射频，我们还研发了外用中药，能快速愈合伤口、减轻水肿和神经疼痛。配合龙胆泻肝汤等内服中药，中西医一起上，效果比单用好得多。

肩周炎我们采用序贯治疗。超声引导下的精准松解，配合电针、针灸和中医手法松解，治疗窗口从两到三周缩短到一周以内。可视化针刀也很有特色。原来针刀是“盲打”，现在有了超声引导，精准到靶点，不损伤正常组织，疗效大大提升。

洪波：慢性疼痛患者往往病程长、长期失眠、睡眠质量差，很多人合并焦虑和抑郁。他们对自己的治疗往往没有信心，期望值也很高，希望一针下去立马就好，但临床做不到。

这就对疼痛科医生的沟通能力提出了很高的要求。你一定要有人文关怀，要跟患者反复讲清楚为什么要这么治？病理生理基础是什么？达到效果的原因是什么？为什么有些患者会反复？让他放下焦虑，全力配合治疗，才能事半功倍。如果患者不信任你，觉得你可能是骗他的，那就不要动手，肯定效果不好。

我常跟年轻医生说一句话，治疗的前提是患者信任你。如果诊断和治疗方案他不信任，先别动手，把道理讲清楚再说。

洪波：这种患者确实很难。他们疼痛5年、10年，什么治疗都试过，什么都不信了。我们的做法是先做量表评估，了解焦虑抑郁程度和疼痛程度。

如果疼痛评分不高，但是影响生活，就告诉他“情况不严重，我们有办法让你吃好喝好睡好”，他听了就高兴，配合度高。如果评分高、病程长、多处求医无效，就一定要先“降预期”，“你要比现在好一点，我有办法；你要完全不痛，我做不到”。把预期降下来，他反而愿意配合了。所以疼痛科医生不光是治病，更多时候是在做“预期管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