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文东

从传统手外科的创伤修复，到提出“改变手、修复脑”的全新理念，再到将治疗边界从肢体功能拓展至语言等高级脑功能的恢复，这是一条从手走向脑、从外周走向中枢的学科跃迁之路。中华医学会手外科学分会主任委员、复旦大学附属华山医院徐文东教授，正是这条道路上的开拓者之一，本刊特邀其就学科前沿、分会建设及人才培养等议题阐述深入思考。

▊从外周走向中枢：手外科领域的技术革新和研究热点

手外科的发展始终与社会需求同频共振。传统手外科先后聚焦于断指/断肢再植、创面皮瓣和外周神经损伤的修复。1966年，杨东岳教授成功完成世界首例游离第二足趾移植再造拇指手术，开创手部再造外科新纪元；1986年，顾玉东教授（后当选为中国工程院院士）首创健侧颈7神经根移位术，为臂丛神经损伤诊疗开辟全新路径。两项世界级原创成果，镌刻着中国手外科人严谨治学、敢为人先、仁心济世的精神底色，也标志着中国手外科到达国际领先水平。进入21世纪，随着社会老龄化发展和医疗技术的进步，中枢性损伤（脑卒中、脑外伤、脑瘫等）的死亡率大幅下降，但存活患者中遗留不同程度功能障碍的比例较高，严重影响着患者的生活质量。从党的十九届五中全会审议通过的《中共中央关于制定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四个五年规划和二〇三五年远景目标的建议》提出深入实施健康中国行动，到国家卫生健康委等10部门联合下发《加强脑卒中防治工作减少百万新发残疾工程综合方案》，一系列政策部署表明，脑卒中的防治与功能重建已被提升至国家战略层面。

早在国家层面系统部署之前，华山医院手外科团队就已围绕中枢损伤后肢体功能重建这一难题展开系统研究。 2001年起，团队开始了一场跨界攻坚，进入一个在国际上全新的研究领域——周围神经移位与脑功能重塑的关系研究。团队大胆提出科学假说：如果避开损伤的大脑半球，转而开发健侧半球的潜能，能否让一个健康的大脑半球同时支配双侧上肢？经过近20年的持续探索，团队通过“左右颈7神经交叉移位术”证实了这一设想，并有效重建偏瘫患者肢体运动功能。由徐文东教授和顾玉东院士领衔的“创建外周-中枢通路修复肢体运动障碍的重大技术突破及理论创新”项目，荣获2023年度国家科学技术进步奖一等奖。

偏瘫肢体功能重建取得突破后，华山医院手外科团队并未止步。失语症是卒中后常见的严重后遗症之一，长期以来缺乏有效的外科治疗手段。华山医院手外科团队基于外周-中枢通路重建的核心理念，通过在近椎间孔水平切断右侧颈7神经，配合强化语言治疗，显著改善慢性卒中失语症患者的语言能力，在国际上首次证明外科手术能有效治疗失语症。“从重建手的功能到重建脑的功能，这是手外科未来最激动人心的方向。”徐文东教授表示。目前团队正在进一步探索这一理念在更多中枢损伤后遗症中的应用可能。

▊人工智能（AI）浪潮下的学科机遇与挑战

AI和具身智能的飞速发展，为手外科带来前所未有的机遇与挑战。AI有望成为临床的超级助手：在辅助诊断层面，AI辅助的肌电图解读、影像识别可提高神经损伤定位的精准度；在康复层面，脑机接口技术可直接读取患者的运动意图，驱动外骨骼或智能假肢，配合神经移位等先进外科技术，让患者功能得到进一步改善。但挑战同样不容忽视：随着手术机器人等智能设备日益普及，外科医生的不可替代价值何在、机器是否具备伦理和决策资质，也是学科必须面对和深入讨论的课题。

面向未来，徐文东教授认为手外科的研究热点将集中在三个方向：一是以外周神经干预促进中枢功能重塑，在肢体功能有效改善的基础上，探索解锁语言、记忆、情绪等高级脑功能的恢复；二是精准化，从传统术式走向精准操作和调控，研发兼顾微创与精准的手术机器人，实现个体化手术方案；三是智能康复，将脑机接口、混合现实、可穿戴设备、远程康复等融入术后康复体系，让康复训练更加高效、可及。

▊分会建设：传承、协作、创新

2025年12月，中华医学会手外科学分会完成换届选举，徐文东教授当选为主任委员，“这既是一份信任，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2026年是世界首例游离第二足趾移植再造拇指术60周年及健侧颈7神经根移位术发明40周年。这两项世界级原创成果，奠定了中国手外科在国际上的领先地位。徐文东教授表示，未来几年分会工作将围绕“传承、协作、创新”展开。学术交流方面，中华医学会手外科学分会第十六届学术会议将于2026年10月在西安举办，为全国同道搭建高效、开放的交流平台，助力新技术、新理论的落地转化；基层帮扶方面，分会将依托学组建设，充分发挥成员单位的联合诊疗网络优势，通过远程会诊、学术交流、访学进修等方式，将中国手外科的原创技术推广到更多基层医院，让先进技术惠及更多患者；国际交流方面，分会将继续深化与国际同行的交流合作，让更多中国方案走向世界。

▊传承与育人：以“四心”照亮后学之路

顾玉东院士提出的“四心”准则——对患者有同情心、对工作有责任心、对事业有进取心、对同志有团结心，以及“科研要着眼于临床、解决临床诊治难题”的治学理念，是他留给后辈的宝贵精神遗产。在徐文东教授看来，传承这份精神，关键在两条：一是问题意识，从临床中发现问题，而非从文献中找课题；二是敢为人先，不盲从权威，敢于提出自己的科学假说并付诸验证。顾玉东院士当年正是从一位全臂丛损伤患者“无神经可用”的困境中，想出了“取健侧颈7神经”的方案。这种在绝境中寻找新路的勇气，是手外科人最需要传承的精神火种。

对于年轻医生的培养，徐文东教授表示要抓住三个方向：其一，临床是根基，年轻医生必须在临床一线扎扎实实地磨炼，没有扎实的临床功底，所有的科研设想都是空中楼阁；其二，同情心是原动力，一项从发现到验证再到临床推广的研究，往往需要十年甚至二十年的持续投入，唯有对患者深切地感同身受，才能支撑研究者耐得住寂寞、持之以恒；其三，跨界融合是方向，未来的手外科医生不能只懂临床，还要懂脑科学、懂AI、懂康复工程，要鼓励年轻医生到基础实验室、到工程学科去，拓宽知识边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