颅咽管瘤在颅内肿瘤中占3%～4%，约占儿童鞍区肿瘤的10%，治疗十分困难，危险极大。由于肿瘤生长在脑深部结构——下丘脑部位，手术风险高、操作难度大，至今仍是神经外科领域亟待攻克的难题。作为师从王忠诚院士、专攻颅咽管瘤30多年的神经外科专家，首都医科大学复兴医院教授，博士生导师，三博脑科医院创始人之一的石祥恩教授，在该领域开创了一条在显微神经外科下肿瘤切除和丘脑功能保护的手术方法和临床治疗路径，提出了下丘脑功能无损伤切除颅咽管瘤的理念，积累了近1500例临床手术经验，并获得国际学界的广泛认可。2026年中国医师节，神经时讯特别邀请石教授讲述多年来深耕颅咽管瘤的临床探索，以及传承前辈风骨、关怀患者的行医感悟，为年轻一代神经外科医生分享真实的治学和行医经验。

王忠诚院士是新中国神经外科事业的开创者与领路人，他留给我们最宝贵的财富，不仅在于精湛的医术，更在于一种难以言传、却深入骨髓的人格精神力量。石祥恩教授师承王忠诚院士，在长年追随老师治学和行医的岁月里，他深切体悟到王院士身上那份撼动人心的精神力量，深深植根于其早年的成长历程。谈及王忠诚院士，石教授坦言，院士一生具有积极进取、坚韧不拔、敢为人先、顽强拼搏的品格，这与其早年的经历密不可分。当年抗美援朝战场上大量脑外伤伤员的救治经历，使他立下投身神经外科的志向。在那个艰苦的年代，王院士心中唯一的愿望就是解除志愿军伤员颅脑损伤的痛苦，而当时我国的神经外科经验和技术几乎是空白。带着这样的家国情怀，他严谨求学、全身心投入救治伤员的工作中，这样的初心始终未变，心无杂念。

王忠诚院士坚韧执着的治学和行医风骨，亦深深影响并指引着石祥恩教授。王忠诚院士年逾七十时，他勇闯学界公认的手术禁区——脑干肿瘤切除术。面对重重技术壁垒与外界质疑，他终日伏案、登台手术，以日复一日的坚持躬身践行医者责任。院士传递的医者对患者的同情心，更令石教授受益终身。石教授记得曾有一位年轻医生谦虚地向王忠诚院士请教，如何成为一名优秀的神经外科医生。当时他觉得这个问题比起大学本科五年的医学学习还要难以回答，但王院士干脆利落地回答：“倘若你是患者躺在手术台上治疗，期盼怎样的医生，便努力成为那样的医者就行。”这句话让他始终难以忘怀，铭记老师的谆谆教诲。这句箴言时时警醒他常怀悲悯之心，这是行医秉持的底线。若没有真心体恤患者，再精的医术也会失去温度，显得苍白无力。他出门诊时，总能看到他为一些远道求医、挂不上号的患者，不厌其烦地为他们咨询和提供帮助。

图1 左图是1995年7月，石祥恩教授陪同王忠诚院士在神经外科查房的路上，前往神经外科病房。右图是王忠诚院士在病房检查患者，左二是石祥恩教授在向王忠诚院士报告病情。

提及选择颅咽管瘤作为主攻方向，石祥恩教授坦言这并非一时冲动，而是源于对患者当时的治疗处境的深切同情。颅咽管瘤虽然发病率不高，但我国人口基数大，患者绝对数量不少，而且该疾病的特点对患者的生活及家庭影响巨大。其常见发病年龄有两个高峰：一是5～10岁的儿童，二是30～40岁左右的中青年。深耕临床多年，石教授见过无数令人揪心的病例：孩童罹患颅咽管瘤，父母多为中年，家庭和事业刚有起色，社会和家庭都需要家长挑大梁。然而，患者多次求医，反复手术、复发，致使整个家庭的希望迅速破灭。他遇到过一位中年家长，是国家单位的工作者，其7岁女儿患颅咽管瘤，10年做了10次手术，孩子病没有完全治好，他由于耽误了工作，他由一位处长变成了单位的待岗人员。中年患者亦如此，一旦患病，上有赡养老辈，下要抚育子女，整个家庭的生活也随之破碎。每次看到这些患者，作为医生，石教授表示心情沉重。在同情心的驱使下，他下定决心要攻克这一难题，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不知要忍受多少苦水。

探索之路伊始，石教授及其团队便遭遇重重瓶颈。传统神经外科手术电凝止血是必要的手段，然而，在这不超过1.6 cm的方寸结构的下丘脑区域进行手术时，不出血、没有细小血管（穿通动脉）缺血、没有电凝造成的热损伤，这在当时确实令人难以置信。若是没有做到以上几点，手术后可能出现持续高烧、多饮多尿的尿崩症，以及长期激素缺乏，导致儿童发育欠佳，今后很难进入社会，组成家庭，这是多么困难的生活。面对这一临床难题，他一有时间就去医学科学院图书馆，那里收藏着最多的国外资料，但手术仍需依靠深入思考和尝试。

在与当时合作的医生交流中，石教授团队成员萌生了新思路：如果下丘脑颅咽管瘤不通过手术切除，患者的肿瘤可能只是渐进性地侵袭损伤；如果手术能够实现下丘脑的零损伤，许多难题就能迎刃而解。石教授深入介绍到，以此为思路，我们确立了下丘脑无损伤肿瘤切除的手术理念。在手术过程中，我们完全利用脑结构中的沟回、裂隙和血管神经间隙，到达定位肿瘤位置。首先显露肿瘤最易见的部位，轻轻切开小口，作为切除肿瘤的突破口，在肿瘤内部缓慢切除。遇到出血时，采用压迫法缓慢止血，耐心等待出血自然停止，绝不用电凝或烧灼，以避免下丘脑缺血和热损伤。随着肿瘤逐步切除，肿瘤与下丘脑周边结构变得清晰后，将肿瘤与周围组织分离，直至完全切除，没有对周围结构造成损伤。早期这样的手术也曾引起一些医生的质疑和不解，认为这是手术技术不熟练、笨拙、手术时间长、医生消耗体力，也曾传播一些流言蜚语。但只要患者术后恢复良好、肿瘤被完全切除、不复发，任何人的质疑都无法动摇的执着。一次，南方一家规模很大的知名医学院对石教授团队的手术表示疑问，邀请为他们做了一例颅咽管瘤手术。提及该次手术，石教授记忆深刻，他表示，在整个手术过程中，我没有采取止血步骤，也没有使用双极电凝。手术结束后，这位主任说：“石主任，我全程观看了你的手术，我相信不使用电凝双极的手术是可行的。”。还有一次，石教授团队的一位年轻医生与院内一位护士长是亲属，这位护士长特意在手术室门口堵我，说：“石主任，你们手术时间长，我们孩子可受不了，你们干嘛做这样的手术，总是这么晚，差不多就得了，我们跟你受不了了。”可见任何事情都存在多方面的阻力。

2008年，石教授团队在欧洲临床神经外科专业杂志发表了关于309例颅咽管瘤的手术报告。当时，美国新泽西大学神经外科主任、美国医学会主席的Peter Carmel教授，对此表示质疑。为深入探究，他特意从美国前来我院访问，观看了我们的手术和病房后感触颇深，所有的疑虑均已打消。第二年，他专程带着年轻的主任再次访问我的病房。在其担任主任期间，他专攻手术治疗颅咽管瘤，所报告的病例数达120例。2011年，《美国神经外科杂志》发表的一篇论文总结了全球7位学者关于手术切除颅咽管瘤超过100例的报告。

石教授的团队一直拥有最多的手术例数、最高的全部切除率以及最好的效果。2017年，我们在美国《世界神经外科杂志》发表了一篇题为“手术切除颅咽管瘤与下丘脑保护——单中心1054例报告”的论文，获得了当时Peter Carmel教授的评论：他表示，石教授团队的手术是显微外科切除颅咽管瘤的“金标准”，是每位医生多年努力的目标。2019年4月，Peter教授邀请石教授到芝加哥市的美国医学会进行参观访问（见图2），旨在交流颅咽管瘤治疗方法与技术。

这条攻坚之路，石教授坚守了30余年，临床经验曾在世界神经外科大会及一些国际专题会议上作为专题发言，也引起国际专业领域的广泛关注，海外专家更是专程前来学习观摩。这份跨越数十年的执着努力，正是对王忠诚院士等前辈医者坚韧治学精神的传承与践行。

图2 左图是1995年9月，石祥恩教授在查看手术治疗的颅咽管瘤患者，右图为应美国医学会主席Peter Carmel教授邀到芝加哥市美国医学会参观访问。

手术治疗颅咽管瘤能完全达到治愈效果，也颠覆了以往人们对颅咽管瘤的认知。石教授在25年前通过手术治愈的颅咽管瘤患者的实例说明了一切，其预后结果不容任何置疑。

如今医疗技术日新月异，诊疗方案、手术器械持续更新，石祥恩教授对此格外强调，医学创新绝非空中楼阁，一切技术突破都源于临床经验积累和坚实的手术技术掌握。没有能力和经验，就没有新技术，空中楼阁般的创新可能也会对患者造成伤害。以颅咽管瘤诊疗技术体系的建立为例，石教授表示，所谓“灵感”是反复临床实践积累的结果，没有空中楼阁和异想天开。例如，该团队倡导的额底纵裂入路切除颅咽管瘤及拓展的相关鞍区肿瘤的手术切除，是基于对神经外科解剖的深入学习和手术经验的结合，以及不断认识和逐步实施，在直接手术切除肿瘤经验基础上做出的改进，也是建立在前辈经验基础上的一点点进步，没有突发奇想。

石教授说，神经外科技术的限度取决于医生的“手”和“脑”，而不是几件先进设备，更不是只说不做、眼高手低。医生在探索新技术时，首先要考虑医疗关乎生命的大事，其次才是创新。要用最简单、最有效、最常规的方法解决医疗难题。石教授还表示，只有当你把简单和常规方法做到极致，才能在原有基础上实现有的放矢的创新。在充分准备和评估后，谨慎地进行改良与探索，绝不能为了创新而抛弃长期有效的医疗方法。任何脱离临床实践、脱离患者实际的“创新”，都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甚至会付出生命的代价，也是医疗的陷阱和败笔。石教授始终秉持的行医信念——医者一生，若能沉下心将一件事钻研透彻、做到极致，你这辈子也就值得了，难能可贵。

医师节属于每一位临床工作者的节日。在这一天，石祥恩教授想对年轻医生提出四点坚守：第一，心态平和，做事踏实。神经外科医生的成长周期很长，需要有“甘坐冷板凳”的心理准备，坚守医者初心，稳步前行，前途自然豁然明朗。第二，坚守临床一线，患者是最好的老师。对于神经外科医师而言，一定要多接触患者、多思考病情，对患者要有同情心，学会换位思考。离开临床与手术技术，谈任何理论都是空谈，就像读了许多关于游泳的书，却没有进入水池一样，是不会游水的人。第三，要有持之以恒的精神。坚守自己选择的方向，相信努力一定会有收获。就如龟兔赛跑，不怕慢，只怕站，更怕走错路。第四，要追求真才实学。对于神经外科医生而言，论文、会议、证书不是唯一的要素，没有临床经验，没有手术病例积累，只是人云亦云的浮云。要实实在在地治好每一位患者，让患者的满意和认可是医生最大的价值所在。访谈尾声，石教授寄语青年医者：希望你们都能成为一名有技术、有担当、有作为的好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