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朱冬冬教授:镜行颅底,做敢攻坚、有温度的鼻科医者
鼻内镜技术引入中国三十余年,从最初只用于治疗鼻窦炎、鼻息肉,到如今能在方寸之间的鼻腔通道里完成复杂的颅底肿瘤切除,这条路,走得并不容易。
吉林大学中日联谊医院朱冬冬教授,是国内较早系统开展鼻内镜颅底外科手术的专家之一,也是东北地区鼻科领域的学术带头人。他扎根临床数十年,带着团队从最棘手的鼻咽纤维血管瘤等良性肿瘤入手,一步步把内镜技术拓展到颅底恶性肿瘤、颅内外沟通型病变等高难度领域,更针对北方人高发的秋季过敏性鼻炎等慢病,摸索出了一套贴合本土患者特点的规范化管理方案。
在2026年“中国医师节”来临之际,让我们走近这位鼻科与鼻颅底外科领域的深耕者,倾听他对技术突破与疾病管理的深度思考,感受那份源自患者需求、驱动学科前行的医者初心。
专家介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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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任医师,教授,博士生导师
吉林大学中日联谊医院眼耳鼻喉头颈外科中心主任
中国医师协会耳鼻咽喉分会副会长
中华医学会耳鼻咽喉头颈外科分会常委,鼻科组组长
中国医疗保健国际交流促进会耳鼻咽喉头颈外科分会副会长
吉林省医学会耳鼻咽喉头颈外科分会主任委员
吉林省医师协会耳鼻咽喉分会名誉会长
吉林省防聋治聋技术指导组组长
擅长:鼻科及鼻颅底外科、咽喉(睡眠)及头颈部肿瘤的临床及临床基础研究。
“因为山就在那里”,一个朴素的起点
20世纪90年代末,鼻内镜技术在国内逐步普及,主要用于治疗鼻窦炎、鼻息肉,但鼻腔鼻窦里的病变远不止慢性炎症,还有相当一部分是良恶性肿瘤。那个年代,处理这类肿瘤的主流方案还是开放式手术——鼻侧切开,甚至上颌骨部分切除、次全切除。朱教授回忆道:这类手术切口大、组织损伤重、术中出血多,更关键的是,没法像头颈部肿瘤那样做到带安全边界的规范化切除。切不干净,患者遭罪还容易复发。
那几年,内镜技术处理鼻窦炎已经越来越成熟。朱教授心里有了一个念头:既然内镜能把鼻腔深处的炎症处理得这么精细,能不能把它用到颅底肿瘤上?
他没一上来就挑战最难的,先从良性肿瘤入手。鼻咽纤维血管瘤是当时最棘手的代表性病例,过去开放手术出血量动辄数千毫升,肿瘤全切率低,术后复发风险居高不下。随着内镜操作技术不断精进,加上颅底解剖规范化培训逐步普及,他终于找到了突破路径:内镜下打开翼腭窝、颞下窝,精准直达肿瘤根蒂部完整切除。创伤小了,时间短了,出血少了,肿瘤切干净了。良性肿瘤走通了,他把目光投向恶性肿瘤——脑膜瘤、垂体瘤、嗅神经母细胞瘤,甚至颅内外沟通的复杂病变,都能在内镜下实现满意的切除效果。
但切完肿瘤,还有一个大难题:颅底缺了一块,怎么补?早期修复得在患者额部切开头皮,分离帽状腱膜来补,额外遭一次罪。他将全内镜下修复技术应用到临床——游离筋膜、带蒂组织瓣都在镜下完成,不用再额外开刀。
谈及进入这一领域的初心,他讲了一个登山者的故事。记者问英国探险家乔治·马洛里,为什么要去爬那么危险的珠穆朗玛峰,他的回答只有一句话:“因为山就在那里。”
对我们医生来说,病灶就在那里,患者的痛苦就在那里。没别的,就是患者需要。朱冬冬教授说。
持续深耕,把经验变成规范
手术做得多了,朱冬冬教授发现一个问题:同样的手术,不同医生做出来效果差别很大。问题的根子在于——鼻科处理肿瘤,过去没有“无瘤原则”的概念,大家习惯了分块夹碎肿瘤,容易造成播散;想照搬开放手术的大范围切缘,又被内镜的天然空间限制卡住了。
为此,他把肿瘤外科的理念引了进来——无瘤操作、安全边界。鼻内镜入路有天然优势,从鼻腔进去可以在肿瘤外围建立安全边界,实现整块切除。虽然做不到头颈外科那种2 cm的大切缘,但根据肿瘤侵犯范围和解剖层次,可以个体化规划切除边界,尽可能做到整块切除。过去切肿瘤靠医生“凭手感”判断边界,他把整块切除的原则落实到每个手术环节,让结果不再完全依赖个人经验。
肿瘤之外,朱冬冬教授团队在慢性鼻病领域也做了几项原创探索。
一是过敏性鼻炎的“起始强控”理念。针对北方高发的秋季过敏性鼻炎,团队较早提出“起始强控”的管理理念,北方鼻炎和南方常年性过敏性鼻炎的过敏源、临床表现、病理生理机制均有差异,它来势凶猛,短时间内就能达到炎症顶峰。团队主张在炎症早期就采用组合药物干预,直接压制住炎症高峰,避免被动等待症状加重再用药,这套方案现已成为北方区域秋季过敏性鼻炎规范化管理的重要参考。
二是“生理性鼻内微环境保护”理念。过去很多患者长期用生理盐水冲洗鼻腔,反而会破坏鼻腔自身正常的黏液保护层,损伤鼻黏膜上皮屏障。朱教授团队主张改用含多糖、具备保湿修复功能的鼻喷剂,替代过度的盐水冲洗,以此维护鼻黏膜屏障的完整。这套理念打破了过去治鼻炎只盯着“消炎症”的思路,把慢性鼻病的管理从“对症缓解症状”推进到了“根源维护屏障”的新阶段,能从本质上降低慢性鼻病的复发概率。
三是生物制剂时代的“筛漏斗扩容术”。朱冬冬教授团队提出的筛漏斗扩容术,重新定义了慢性鼻窦炎伴鼻息肉的手术理念。传统FESS手术习惯尽可能扩大窦口、切除病变黏膜,而这套新术式跳出了固有思路:核心不再是过度扩大窦口,而是精准重塑中鼻道、上鼻道的局部微环境,只针对性清除息肉,尽可能保留正常黏膜组织。手术完成局部微环境的结构重塑后,后续的长期炎症控制交由鼻用药物和生物制剂协同完成,形成适配新时代的全流程管理方案。目前该术式的前期临床研究已取得良好成果并发表,更多后续研究数据正在整理中,有望为生物制剂时代的慢性鼻窦炎伴鼻息肉治疗提供全新思路。
朱冬冬教授团队始终围绕临床真实痛点攻坚,把零散的临床经验打磨成可推广的标准化规范,最终让那些饱受鼻病困扰的患者真正受益。
让好技术在基层落地
朱教授表示,当下上气道慢性炎症疾病面临的最突出问题,是发病率持续攀升。过敏性鼻炎十年间全国患病率从11%升至20%左右,部分北方省份秋季患病率已突破34%。慢性鼻窦炎伴鼻息肉的术后复发率同样居高不下,给临床诊疗带来巨大压力。
高发病率不仅持续增加医保支出,更长期严重影响患者的生活和工作质量。这也倒逼行业重新思考,三甲、地市、县域三级医院如何协同配合,来应对流行病学特征的变化。
“最大问题不是没有好方案,而是前沿的诊疗理念和标准化的治疗方案,未能在三甲、地市、县域各级医院统一落地,诊疗水平参差不齐。”朱冬冬教授指出。
2026年7月,由国家卫健委卫生发展研究中心设计的“慢性炎症性鼻病全程管理协作模式创新”项目正式启动,朱冬冬教授作为核心临床专家深度参与,项目提出构建“三甲—地市—县域”三级鼻病诊疗服务网络,打造标准化鼻病专科示范中心。
针对这套区域诊疗体系的落地,朱冬冬教授表示,团队计划先在本院建成标准化慢性鼻病诊室,把诊疗流程、人员配置、设备标准全部统一固化下来。再面向东北各地市、县级医院开展系统化培训,把基层的专科骨干队伍带出来。
“不同等级的医院,用同一套标准和方案,让规范化诊疗真正在基层落地。”朱教授的话语中,透着一位学科带头人的务实与担当。
鼻科领域未来发展方向
朱冬冬教授认为,当前鼻科的发展已经进入了一个全新的时期,未来的研究重点和发展趋势主要集中在三大方向:
1.慢性炎性疾病领域:精准控制和全周期慢病管理理念将持续全面普及。在此基础上,传统鼻窦炎、鼻息肉的手术方式正在被重新定义——手术的核心作用不再是大范围切除病变组织,而是精准重塑中鼻道、上鼻道的局部通气引流微环境,后续的长期炎症控制将交由鼻用药物和生物制剂协同完成,形成分层管理的全新治疗模式。
2.鼻颅底外科领域:行业将持续向既往的手术“禁区”探索突破,重点聚焦放疗后复发鼻咽癌的内镜微创治疗。同时,针对内翻性乳头状瘤恶变、黏液表皮样癌、腺样囊性癌等鼻颅底恶性肿瘤,将广泛开展多中心临床探索,积极推进内镜手术与靶向治疗、免疫治疗的联合方案落地,力求提升这类复杂肿瘤的整体控制率和远期治愈率。“这条路还很长,需要同道们不断探索。”朱教授说。
3.嗅觉与鼻-脑交互前沿领域:嗅觉障碍的机制研究与临床干预将成为行业重点布局方向,其中鼻-脑通路的基础机制研究前景尤为广阔。“我们希望打通鼻部病变与中枢神经系统疾病的关联,探索经鼻给药干预认知障碍、阿尔茨海默病等中枢疾病的全新路径。”朱冬冬教授展望道,鼻科和鼻颅底外科不应只局限于鼻腔炎症和颅底肿瘤的局部治疗,更要在鼻-脑交互通路、鼻部慢性炎症对全身系统性疾病和中枢退行性病变的远期影响等方向上持续深耕,不断拓展鼻科领域的研究边界。
以热爱抵岁月漫长,寄语后来人
谈及数十年坚守的初心,朱冬冬教授的回答质朴而深刻:我始终秉持一个理念——今天解决不了的问题,正是我们今天临床和基础研究的着力点。今天认为无法攻克的难题,明天一定有人能从机制上阐明,后天一定会有人能在临床上把问题解决得更好。医学技术和科研认知永远在迭代,我们一定要有这个信心。
他认为,鼻科和颅底外科医生的核心使命,就是解决当下尚未妥善处理的疾病。我也希望青年医师能保有这份信心。我们所有临床和科研工作的落脚点永远是患者——为那些饱受难治鼻病和复杂颅底病变困扰的患者,研发更完善的方案。这是医者独有的职业成就感。
值此医师节,朱冬冬教授对新一代年轻医者寄予了最本真的期许:坚守对本专业的热爱,始终相信医学的进步。看诊时,把病情讲清讲透,真诚对待每一位患者;手术台上,力求每一例都是精心之作。让技术有温度,让仁心有力量,这便是最珍贵的医者本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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