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经免疫疾病是一组累及中枢神经系统及周围神经肌肉系统的自身免疫性疾病。尽管糖皮质激素、免疫抑制剂及各类靶向生物制剂已显著改善多数患者的急性期控制，但仍有相当比例的患者陷入“复发-缓解-再复发”的循环，甚至在外周B细胞被深度清除后依然出现疾病进展。临床亟需一种能够穿透免疫屏障、清除深藏于组织区室的致病性免疫记忆细胞，并“重启”免疫系统的新策略。

近年来，CAR-T细胞疗法凭借其靶向杀伤、主动迁移和跨区室清除的能力，正从肿瘤领域延伸至自身免疫病，为复发难治神经免疫疾病打开了一扇新的窗口。华中科技大学同济医学院附属同济医院田代实教授系统梳理了神经免疫疾病复发的免疫学根源、CAR-T细胞疗法的作用逻辑，以及团队在视神经脊髓炎谱系病、进展型多发性硬化、免疫介导性坏死性肌病、重症肌无力等疾病中的转化探索。

复发难治的根源：致病免疫记忆并未真正消失

神经免疫疾病病种复杂，既包括多发性硬化、视神经脊髓炎谱系疾病（NMOSD）、自身免疫性脑炎等中枢神经系统疾病，也包括重症肌无力、慢性炎性脱髓鞘性多发性神经根神经病（CIDP）和炎性肌病等周围神经、肌肉疾病。近年来，糖皮质激素、免疫抑制剂及靶向单抗显著改善了疾病控制，但部分患者仍反复发作、持续进展，甚至在外周血B细胞已被清除后仍然复发。

田代实教授指出，复发不能被简单理解为炎症指标再次升高，其本质可能是致病免疫系统没有被真正清除。田教授将其归纳为多层机制：自身反应性记忆B细胞和致病克隆残留；长寿命浆细胞构成持续抗体储库；致病细胞隐藏于骨髓、淋巴结、脑脊液和中枢神经系统等免疫区室；抗体、补体与小胶质细胞/髓系细胞形成损伤放大环；B细胞重建期间还可能出现治疗空窗，使原有致病克隆重新占据生态位。

团队前期研究提示，部分复发难治NMOSD患者脑脊液内存在B细胞克隆扩增，并伴随多种IgG亚型；外周血与脑脊液B细胞仅有有限程度的同源性，提示中枢可能形成相对独立的致病免疫生态。与此同时，B细胞并非神经炎症的唯一执行者，其与小胶质细胞、巨噬细胞等固有免疫细胞的相互作用，可能共同维持慢性炎症和组织损伤。

CAR-T改变了什么：主动寻找并跨区室清除致病细胞

传统免疫治疗主要依赖药物浓度、补体或效应细胞完成清除，进入深部组织和中枢区室的能力可能受限。CAR-T细胞则是一种能够扩增、迁移和连续杀伤的“活细胞药物”。它的核心价值不是更广泛地压制免疫，而是主动识别并深度清除B细胞或浆细胞谱系，力图打断“致病克隆-自身抗体-髓系炎症-组织损伤”的反馈环，实现免疫重置。

田教授展示了团队将CAR-T细胞疗法应用于多种神经免疫疾病中的阶段性临床探索。NMOSD队列中，部分重度残疾患者的行走能力和视功能获得改善，年复发率明显下降；报告所示随访数据提示，多数患者获得较长时间的无复发状态。进展型多发性硬化研究则进一步观察到CAR-T可进入脑脊液，清除中枢B细胞并减少鞘内IgG生成，同时伴随免疫细胞互作、髓系激活及炎症趋化信号下降，部分患者的扩展残疾状态量表评分、9孔柱试验、25英尺步行及脑脊液神经丝轻链等指标出现改善。相关科研成果已发表于Cell、Science Immunology、PNAS等国际高影响期刊。

在免疫介导性坏死性肌病和重症肌无力等难治病例中，团队也观察到肌力、生活自理能力及相关实验室指标的持续改善。需要强调的是，这些结果主要来自早期临床研究、病例系列及团队阶段性数据，样本量仍有限，疗效的普适性、最佳靶点、剂量和长期安全性仍需在规范的前瞻性研究中验证。

从自体、通用到体内CAR-T：目标是更可及、更精准、更可控

当前CAR-T技术正在形成三条并行路径：自体CAR-T强调个体化制造和深度免疫重置；通用现货型CAR-T旨在缩短等待时间、扩大可及性；体内CAR-T则尝试通过递送载体直接在患者体内生成CAR-T细胞，使复杂的细胞治疗逐步转化为可规模化递送的药物。对自身免疫病而言，未来产品未必追求肿瘤治疗式的永久驻留，而可能需要一个“短而深”的清除窗口：在有限时间内覆盖外周、骨髓、淋巴组织和中枢区室，完成致病克隆清除后，为耐受性免疫系统重新建立创造窗口。

这一领域仍面临一系列关键问题：如何量化外周与组织区室的清除深度；如何在CD19、BCMA及双靶策略之间选择；如何区分炎症控制与神经修复；如何减少长期B细胞缺失、低丙种球蛋白血症和感染风险；以及如何建立长期随访、迟发毒性和复发预警体系。田代实教授提出，下一阶段研究应从“是否有效”进一步走向“为何有效、对谁有效、需要多深和持续多久”，以剂量、暴露、区室覆盖和免疫重建质量共同界定最佳治疗窗口。

结语

CAR-T为复发难治神经免疫疾病提供了一种不同于长期免疫抑制的新思路：从控制炎症表象，转向追踪致病细胞来源、清除跨区室免疫记忆并重建免疫耐受。随着自体、通用和体内CAR-T平台持续演进，这一策略有望从少数难治病例的探索，逐步发展为可分层、可监测、可复制的神经免疫精准治疗体系。但在此之前，仍需更大样本、对照研究和长期随访回答疗效边界与安全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