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晓春教授:阿尔茨海默病精准治疗,从疾病修饰到多元干预
阿尔茨海默病(AD)是最常见的神经退行性疾病,随着人口老龄化的加剧,AD已成为严峻的公共卫生挑战。长期以来,AD的临床治疗主要局限于对症改善,难以从根本上延缓疾病进展。近年来,以疾病修饰疗法(DMT)为核心的精准治疗策略取得了突破性进展,尤其是靶向β-淀粉样蛋白(Aβ)的单克隆抗体药物,为早期AD患者按下了认知衰退的“减速键”,标志着AD治疗正式迈入精准医学的新时代。在此背景下,中国医师协会神经内科医师分会会长、福建医科大学附属协和医院陈晓春教授结合国内外最新研究,系统梳理了AD的DMT治疗进展、临床应用及发展前景,以期为临床工作者提供参考。
DMT的根本目标,在于通过精准干预AD发生发展中的关键病理生理机制(如Aβ沉积、tau蛋白过度磷酸化形成的神经原纤维缠结、神经炎症等),改变疾病的自然进展轨迹。这一理念的实践,标志着AD治疗策略从“头痛医头”向“源头阻断”的根本性转变。当前,靶向Aβ的DMT策略已形成多条技术路线,包括:加速Aβ蛋白的清除、减少Aβ的生成、抑制Aβ与神经元的结合以及阻止Aβ的异常聚集。其中,通过单克隆抗体药物促进大脑内Aβ斑块清除的路径,已有临床试验证实其临床获益,并成功转化为临床实践,为AD的精准治疗奠定了坚实的循证医学基础。
尽管抗Aβ单抗展现出了良好的疗效,但其临床应用需遵循严格的精准医学原则,以确保获益最大化和风险最小化。2025年《柳叶刀》杂志最新发布的AD专刊,明确指出了抗Aβ单抗的临床适用与排除标准,尤其强调了识别可能降低治疗获益-风险比的五种关键因素,为临床决策提供了重要框架。
①晚期AD病理改变,即tau蛋白负荷过高者,其疗效可能不理想;
②淀粉样蛋白级联反应表达不完全或Aβ阴性患者,缺乏治疗靶点;
③共病所致的认知障碍,如脑血管疾病、其他神经退行性疾病等,会干扰疗效评估;
④合并其他需使用免疫抑制剂治疗的疾病,可能增加治疗复杂性;
⑤淀粉样蛋白相关影像异常(ARIA)风险增加,特别是APOEε4等位基因携带者、存在脑微出血或皮质表面铁沉积的患者,其出血或水肿风险呈剂量依赖性增高。
因此,在正式启动单抗治疗前,患者必须进行详尽的基线评估,包括APOE基因分型、详细的脑磁共振成像(MRI)评估以及tau-PET或脑脊液生物标志物检测,以精准筛选合适的患者,规避高风险人群。
为深入探究抗Aβ单抗临床疗效与安全性,全球开展了多项Ⅲ期临床试验,结果一致证实,抗Aβ单抗能够有效延缓由AD引起的轻度认知障碍(MCI)和轻度痴呆阶段患者的认知衰退。当前常见的抗Aβ单抗为仑卡奈单抗和多奈单抗,研究显示,仑卡奈单抗长期治疗可有效推迟AD病程进展,部分患者在治疗期间病情稳定未进展,进展至中重度痴呆的风险显著降低。多奈单抗的研究则表现出“停药后获益持续”的现象:完成预设治疗疗程的患者,即使转换为安慰剂,其认知功能的临床获益依然持续增加。与外部历史队列相比,多奈单抗治疗3年的临床获益(以CDR-SB量表评估)随时间推移进一步扩大。更有意义的是,即使在安慰剂组受试者进展为中度AD后延迟启动多奈单抗治疗,依然能够观察到显著获益。
研究结果提示,在疾病早期启动治疗可获得更大益处,但对于部分已进入疾病中期的患者,启动治疗仍可能带来一定临床价值。在生物标志物层面,接受多奈单抗治疗并达到治疗完成标准的患者,其脑内淀粉样蛋白水平可长期维持在较低水平;而未达标者继续治疗后,淀粉样蛋白清除率亦显著提高。模拟研究进一步表明,停药后淀粉样蛋白斑块的再积累速度极为缓慢,为间断性或有限疗程治疗策略提供了理论依据。
除了核心认知症状,精神行为症状(BPSD)是AD患者管理中极具挑战性的难题。据统计,超过90%的AD患者在病程中至少会出现一种BPSD,如淡漠、抑郁、焦虑、激越、幻觉或妄想。需要警惕的是,在疾病初期,这些BPSD可能比认知障碍更为突出,增加了诊断的难度和复杂性。因此,对BPSD的精准识别、分型和阶梯化治疗,是AD综合管理的重要组成部分。
临床实践建议,在处理BPSD时,应优先考虑非药物干预,如环境调整、心理疏导和行为疗法。当非药物干预效果不佳时,可审慎使用精神类药物,需严格遵循“起始剂量低、缓慢增量、短期使用、密切监测不良反应”的原则,并定期评估继续用药的必要性,力求在控制症状与减少药物不良反应之间取得最佳平衡。
AD的复杂性决定了单一靶点的治疗可能无法完全满足临床需求,基于此,AD药物研发正朝着“多元靶点、联合干预”的方向迈进。除了Aβ这一核心靶点外,针对tau蛋白病理的干预也取得了重要突破。
靶向tau蛋白微管结合区(MTBR)的人源化IgG1单抗E2814,可通过结合并清除具有“播种”活性的tau种子,阻断tau病理的进展。该药物已在早期临床试验中显示出降低脑脊液中MTBR-tau243水平的潜力。其Ⅱ/Ⅲ期临床试验正在开展。此外,口服小分子Aβ抑制剂、磷酸二酯酶5(PDE5)抑制剂等小分子药物也在不同阶段的研究中展现了一定前景,尤其在特定基因型(如APOEε4纯合子)的MCI患者亚组中观察到临床改善信号,但其临床效果仍需要进一步研究验证。此外,基因治疗(如腺相关病毒载体)、细胞治疗(如间充质干细胞)等新兴技术亦在积极探索中,有望为AD治疗提供更广阔的视野。未来AD治疗的趋势必然是联合治疗,即针对Aβ、tau、神经炎症、突触功能障碍等多个病理环节进行组合干预,以期获得超越单一疗法的协同效应。
AD的精准治疗领域正迎来新的探索方向,DMT相关研究的初步成果已展现出延缓疾病进程的潜在可能,为治疗策略从对症管理向靶向病理机制干预的转变带来了积极信号。基于严格适用人群筛选和风险管控,抗Aβ单抗能够为早期AD患者带来获益;同时,BPSD管理趋向个体化、阶梯式综合策略。随着对AD异质性认识的加深,治疗靶点正从单一靶点治疗转变为多维度干预,基因与细胞治疗等前沿领域亦蓄势待发。未来的AD管理将更加依赖于精准的生物标志物分层、多靶点时序性联合干预以及全病程精细化管理,旨在为患者带来更长久的认知独立和更优的生活质量。
陈晓春 教授 福建医科大学附属协和医院 福建医科大学附属协和医院神经内科主任医师、特聘讲席教授、博士生导师;中国医师协会神经内科医师分会会长、阿尔茨海默病与认知障碍学组组长;阿尔茨海默病精准防诊治联盟主席。 长期从事神经退行性疾病的临床诊疗与基础研究工作,重点聚焦阿尔茨海默病的发病机制及防治策略,目前承担脑科学与类脑研究国家科技重大专项、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重点项目等研究课题,并在Immunity、Nature Aging、Alzheimer's & Dementia和Brain等刊物上发表高质量的学术论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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