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宏：我们经常去固阳县红泥井镇这样的偏远乡镇义诊。去的时候，当地往往通过社区通知“今天有免费测血糖、量血压”，老百姓就是这样被动员来的。到了现场，看到“疼痛科”的牌子，大多是一脸茫然，不知道这个科室是看什么病的，对疼痛科的诊疗范围完全没有概念。

你说“颈源性头痛”“腰椎间盘突出症”，他们听不懂。用老百姓的话说，这就是种地种出来的腰疼腿疼、膝盖疼。很多人一辈子没出过远门，更没去过大医院。内蒙古农村地广人稀，村与村离得远，到县城看一次病，来回就是大半天的功夫。

但有意思的是，你看完一个患者，他站起来活动一下感觉好多了，转头就把家里人也叫来了。这让我感受到，基层老百姓对疼痛科最大的需求，就是用最便捷、最经济的方式把问题解决掉。老百姓还普遍存在几个认知误区：一是“哪痛治哪”，胳膊疼只盯着胳膊，想不到问题可能在颈椎或肩关节；二是“忍忍就过去了”，对长期慢性疼痛缺乏就医意识，觉得不是病；三是“看不好才忍着”，有些患者去过大医院，疼痛没得到有效缓解，就认定这个病治不好，干脆放弃了。这些现象说明，疼痛科在乡镇一级的认知度和可及性，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

曹宏：人才、技术、设备都缺，但最根本的缺口是诊断思维的建立。

基层从事疼痛诊疗的人员极度匮乏，有的医院就是一两个人在支撑，甚至出现过父子两人承包小诊所的情形。药物方面缺医少药，有的基层机构连曲安奈德都没有，只能因地制宜用基础药物替代。硬件条件可想而知。

设备上，椎间孔镜、射频这些技术基层开展不了。他们最常用的神经阻滞，但最大的问题是“哪疼打哪”，打不准真正的病灶。很多基层医生想不到，胳膊的疼痛源头可能在腕关节、肘关节，甚至颈椎。这需要系统化的诊断思维培训，而不仅仅是技术操作培训。注射技术本身门槛不高，但能不能打对地方，才是关键。

至于胶原酶溶解术，技术门槛相对较低，一根针配合C臂就能开展，但最大的问题是风险管控，一旦出现并发症，基层医生往往缺乏第一时间判断和处理的能力。所以在培训中，必须把安全底线放在第一位。

曹宏：我骨科干了两三年，又转麻醉干了十几年，最后回来做疼痛科近十年。我还在疫情期间花了三年时间系统学习了中医，考下了中西医结合证。我现在一个人出疼痛治疗门诊、带状疱疹专病门诊、中西医结合疼痛门诊、癌痛门诊四个门诊。

一个疼痛科医生，如果只会正骨、只会打臭氧、只会扎针灸，技术手段单一，科室发展一定会受限。患者来了说“我全身疼”，你用射频用胶原酶都解决不了，止痛药他又吃遍了，你怎么办？只有具备中医整体思维，配合西医解剖诊断思维，才能找到突破口。疼痛科跟各个科的病都沾边，头疼跟神经科有交叉，带状疱疹跟皮肤科有交叉，腰椎间盘突出跟骨科有交叉，学科本身具有边缘性和交叉性，如果没有综合能力，很难在夹缝中立足。

一个学科带头人，既要上得了规范化手术台，也要解决得了基层的复杂问题。疼痛科涉及的知识面很广，神经、骨骼、肌肉、筋膜都可能与疼痛相关。为补齐短板，我曾专门去珠海学习正骨和美式整脊技术，并将这些技术应用到临床实践中，取得了不错的效果。

曹宏：过去聚焦的是个人技术精进，现在需要提升的是系统管理能力。以前只要对自己的患者负责就行，现在要对科室每一位患者、每一位医护人员负责。以前治好一个患者就有成就感，现在更大的成就感来自科室安全运转、团队每一个人的成长。

从管理成效上看，去年疼痛科在全院DIP结算中实现了结余，排名全院前列，医疗服务占比常年保持在前三到前五。这证明疼痛学科在医疗体系中具有很好的生存和发展潜力。

但科室要可持续发展，不能光靠一个人。梯队式培养是必须走的路——在医联体单位和基层医疗机构逐层开展技术培训，让适合基层的技术留在基层，复杂的病例再转上来。同时，要积极争取院领导支持，推动MDT会诊，让全院了解疼痛科能做什么。作为学科带头人，要把人才培养、学术培训、沙龙会议等管理工作规范化、体系化。

曹宏：疼痛从业人员专业背景多样，涉及麻醉、骨科、康复、中医、神外、神内等多个学科，诊疗水平参差不齐，规范化的培训和质控体系尚未完全建立。

包头市有近300万人口、4家三甲综合性医院，但真正全身心投入疼痛诊疗的医生并不算多。同一城市的不同医院之间，疼痛诊疗的标准不统一、手段五花八门，患者对疼痛科的认知比较混乱。

作为内蒙人，我从来没去过阿拉善，也没去过呼伦贝尔，去北京反而更方便，这种地广人稀的地理条件，给学术交流、技术培训和质控工作带来了不小的障碍。不同地区医院之间缺乏有效联动，优质的学术资源也很难真正沉到基层。

曹宏：要想改变现状，可能需要从三个方面入手：第一，让更多老百姓知道疼痛科是干什么的；第二，让基层医生有规范化的培训机会；第三，建立统一的诊疗标准。

学科发展最忌讳贪大求全。每个地区都有自己的疾病谱，高寒地区骨关节炎多，农牧区腰腿痛多。找到适合本地的特色方向，把一个点做深做透，自然就会有一片天地。

在基层，技术不一定追求“高精尖”，实用、安全、低成本才是关键。一根针、一台C臂、一个规范的操作流程，就能解决很多患者的实际问题。疼痛科的生存和发展，就是靠一针一针、一例一例累积起来的疗效和口碑。一个腰腿痛了很久的老百姓，没花多少钱、没受多少罪就治好了，他自然会告诉村里人。这种口口相传，比任何宣传都有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