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黎介寿院士学术思想：以胃肠道功能为中心，以患者自愈力为中心
编者按：金秋九月，致敬师者风骨，传承医者薪火。黎介寿院士是我国普通外科领域的开拓者与奠基人，一生深耕胃肠外科、营养支持、器官移植等领域，以累累科研成果与精湛医术造福万千患者。为师者，他因材施教、深耕育人，数十年深耕讲台与临床，言传身教培育大批医学人才；为医者，他大医精诚、躬身坚守，耄耋之年仍心系病患、钻研医术。
本文由其弟子南京中医药大学附属医院（江苏省中医院）江志伟教授执笔，系统梳理黎介寿院士的学术理念、创新实践与育人初心，于字里行间传递大师医者仁心与治学风范，为后辈医者传承薪火、深耕医术树立标杆。
恩师黎介寿（1924年10月11日—2023年1月30日）院士出生于湖南浏阳，是原南京军区南京总医院副院长，全军普通外科研究所所长，南京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
黎院士是我国肠外瘘治疗的鼻祖、临床肠外与肠内营养支持的奠基人、亚洲首例同种异体小肠移植术的实施者。黎院士取得的学术成果丰硕，在外科领域享有很高的声誉和学术地位。1996年当选为中国工程院院士。2008年荣立个人一等功。2010年主持的《肠功能障碍的治疗》项目获国家科学技术进步奖一等奖。2013年度被中宣部确定为全国重大典型予以广泛宣扬，并走进人民大会堂作先进事迹报告。2014年国际小行星中心和国际小行星命名委员会命名192178号小行星为“黎介寿星”。2015年9月3日作为英模代表应邀到北京参加抗日战争胜利70周年阅兵观礼。2019年被中央军委授予胜利功勋荣誉章。
黎院士领导的全军普通外科研究所在国内率先创立了肠外瘘、腹腔感染、损伤控制性外科、重症胰腺炎、短肠综合症、炎性肠病、肠功能衰竭、肿瘤营养、加速康复外科、机器人手术等治疗中心和小组，这些创新中心和小组为中国普通外科的前进与发展作出了应有的贡献与努力。
黎院士的教育理念是因材施教，严管厚爱。黎院士根据学生们的特点及专长，让学生们要以前瞻性眼光去选择自己的研究与发展方向，强调以患者为中心，以国家的重大需求为引领，瞄准疑难重症、瞄准重大及多发疾病，而不是人云亦云，盲目跟风。黎院士强调培养学生们独当一面、引领专科发展的能力；强调专业细化、做强做精。强调普通外科研究所“有所为，有所不为”的发展战略，弘扬“团结、敬业”的所训。
1. 在国内率先开展了肠内与肠外营养支持的研究 发挥“人工胃肠”的作用，救治肠外瘘、急性胰腺炎、炎性肠病等合并肠功能障碍患者。20世纪60、70年代肠外瘘的治疗在国际上还是一大难题，黎院士通过不断地攻坚克难使肠外瘘手术成功率提高到90%以上[1]。
2. 深入研究术后肠粘连病理生理改变 黎院士创新性地提出“术后早期炎性肠梗阻”的理念[2-3]，一举改变了术后早期肠梗阻的治疗策略，变“积极”的手术治疗为“稳妥”的保守治疗，静等术后肠粘连组织自行吸收与松解，最终完全恢复口服进食。“术后早期炎性肠梗阻”理念的提出，显著地减少了因为不恰当的再次手术而导致的医源性肠外瘘的发生。
3. 重视短肠综合症患者的整体治疗 提出了“肠康复治疗”的理念[4]，通过使用生长激素、谷氨酰胺、肠内营养等联合治疗方案，显著地提高短肠综合征患者的生活质量，减少了对小肠移植的依赖性，促使更多的短肠综合征患者最终摆脱了长期肠外营养支持。
4. 重视严重创伤患者的自愈力 黎院士提出“严重战创伤患者能否存活下来是与患者的病理生理极限耐受度相关”。因此，黎院士提出了“损伤控制外科”的救治原则[5]，提出了以“先保命，再治病”的理念，尽量使用快速简捷的腹腔填塞、分次手术、腹腔开放等方法。尽量减少手术创伤，减少手术时间，避免发生“低体温、凝血功能障碍、酸血症”这一个“死亡三联征”状态。损伤控制性外科的提出显著地减少了死亡率，为战创伤患者的救治提供了新策略。
5. 重视现代围手术期处理的创新发展 2007年黎院士在国内率先提出了加速康复外科的理念[6]。黎院士指出：“手术患者的康复速度与手术创伤引起的应激反应成反比；手术创伤越小，康复速度越快；手术创伤越大，则康复速度越慢。”。黎院士强调重视围术期“微创操作、多模式镇痛、合理静脉输液、尽早摆脱各种导管、早期恢复口服营养、早期下床活动”六项关键措施。2007年我们在黎院士指导下，在《中国实用外科杂志》发表的《快速康复外科的概念与临床意义》[7]一文，入选中国精品期刊顶尖论文（F5000），目前，中国知网的引用率＞1700次，下载量＞10000次。
6. 重视肿瘤营养学的推广与应用 在2004年在国内率先提出了“肿瘤营养学”的概念[8]，强调在接受手术、化疗、放疗的肿瘤患者中必须重视营养评估及营养风险评定，根据肠功能的状态，给予肠内或肠外营养支持，必要时使用免疫营养素治疗。肿瘤营养学的提出改变了长期困扰临床医护人员、肿瘤患者及患者家属等对营养支持治疗的误区，为肿瘤患者的治疗开辟了新路径。
1. 对创新技术的态度 黎院士指出对待新事物应该是“以欢迎的态度去接受它，以认真的态度去应用它，以参与的态度去发展它。”这样才能使自己始终掌握着新技术，学习先进方法[9]。黎院士鼓励开展单孔腹腔镜手术、机器人手术等；鼓励开展经皮胃镜下胃造口和空肠造口的新技术。黎院士还关注人工智能及3D打印等技术的临床应用，提醒大家要关注“颠覆性技术”对未来医学发展的引领作用；这些“颠覆性技术”将可能成为行业的“游戏改变者”。
2. 重视研究成果的转化应用 强调以解决临床问题为导向，黎院士曾引用过付小兵院士的一句话＂没有创新的研究是瞎研究，没有转化的研究是白研究＂。对肠外瘘治疗黎院士提出了“吸、堵、补”的策略，倡导应用且发明了具有冲洗及吸引功能的“黎氏双套管”，“黎氏双套管”成为控制腹腔感染、挽救肠外瘘患者的“救命”利器。在国内率先引进了家庭营养支持小组理念，将家庭营养访视车开进了社区，送营养支持服务到患者身边。
3. 指南的活学活用[10] 黎院士指出循证医学的核心价值是：“慎重、准确和明智地应用当前的研究依据；结合医师个人的专业技能和临床理论；同时考虑病人的价值和愿望，将三者完整地结合才能制订出最优的治疗方案”。一旦有新的研究证据出现就可以改变指南，所有的“常规”都是可能打破的。例如黎院士推广应用的加速康复外科，就特别强调择期胃肠手术患者术前不需要常规放置鼻胃管；术后不需要等到肠道通气后才能饮水等，这些有循证医学证据的新理念都是对围术期传统常规的颠覆[6]。重视外科、麻醉、护理与营养等多学科协作（MDT），实践证明在胃癌患者中应用加速康复外科，可以促进患者的快速康复[11]。
黎院士自己查最新的文献，自己制作讲课的PPT，一直处于谦逊地学习的状态中。黎院士能够不断地提出了一个又一个的新技术与新理念，如：肠功能康复治疗、肠外营养支持、小肠移植、术后炎性肠梗阻、损伤控制性外科、加速康复外科等这些现在已经熟知的外科理念，其中无不饱含了黎院士的心血与付出。正是黎院士在肠功能的研究之路上不断地探索，才闯出了一条属于中国人的胃肠外科学创新之路。
黎院士非常重视手术患者的术前讨论，强调物质、精神、技术上的充分准备，才能保证一台手术的真正成功，决不可以打无准备之仗[12]。黎院士深入临床，热爱外科事业，他80多岁时仍奋斗在手术台上；90多岁时还坚持时常查房。黎院士自称是普外研究所的“一位资深住院总医生”，在任何危急重症患者的处理中，在任何时间段普外研究所的医生们都可以打通黎院士的电话，来寻求对患者治疗的帮助。有时身处外地的黎院士的学生们也可以“享受”到这份帮助，就术中出现的棘手问题随时可以电话请教黎院士。黎院士总是乐于指导帮助后辈，从无怨言。
回首1994年在实施亚洲首例小肠移植的日日夜夜里，黎院士总是亲力亲为，坚持每天查房并且制定详细的治疗方案。小肠移植患者的病情变化总是牵挂在黎院士的心头，正如黎院士很推崇的孙思邈所著《大医精诚》里的一句话：“见彼苦恼，若己有之”。黎院士领导的临床同种异体小肠移植的成功打破了亚洲小肠移植零的纪录[13]，同时也将中国的器官移植技术提高到国际先进水平。该成果被列入1994年“中国医药科技十大新闻”之一，并获得军队科技进步一等奖。
黎院士重视国内外的学术交流以及传承创新。创建了《肠外与肠内营养》杂志。近三十多年来，每年都举办营养支持及各类普通外科理论及技术的全国学习班，为我国临床营养和外科事业培养了大量的人才。黎院士也鼓励普通外科研究所的年轻人主动地走向国际舞台，学习和借鉴世界上先进的技术和理念，而不是固步自封、夜郎自大。
黎院士养生观：“安居乐业，不折腾”。黎院士热爱生活，喜爱摄影，喜爱旅游，唯一的遗憾是没有去过西藏进行学术交流。老师喜爱亲近大自然，乐于品尝地方风味美食，也爱自己下厨烹饪，偶尔也怡情小酌。每年春节的大年初一在普外研究所三楼举办的新春团拜会总是简朴而热烈，这也是黎院士一年中难得的休闲时光，黎院士与普外研究所大家庭的医护们一起吃饺子、一起看自编自演的节目，其乐融融，亲如一家人。
普外研究所三楼每周五上午的业务学习总是9点准时进行，几十年如一日，业已成为普外研究所的品牌活动，成为进修生、研究生心所想往的地方，因为每次黎院士的教学查房总是让学生们学有所获、学有所悟。位于同一楼层黎院士办公室的对面还有一间“价值连城”的资料室，那里珍藏着黎院士诊治过的1000多例肠外瘘治疗患者的病案。只要是黎院士参加的手术他总是亲自手写手术记录，手术记录之字迹秀美，手术示意图之手绘精良，可以称得上是艺术佳品，这些都是黎院士留给后人的宝贵财富。
2018年，我离开了黎院士的身边转业到了江苏省中医院。因我与黎院士仍居住在同一个小区里，因此，仍有机会经常去向黎院士请教各方面的问题。在江苏省中医院的工作过程中，我也惊喜地发现中西医的理念其实是相通的。例如：中医理论强调：“脾胃是后天之本，得胃气者生，失胃气者亡”。黎院士提出：“一个危重病人如果肠功能恢复了，这个病人就有救”。中医儿科大师江育仁老先生提出：“脾贵于运，不在补”。黎院士提出：“营养支持重在代谢调理，而不是一味的高能量营养支持”。从中不难看出，中医如同是文言文，西医如同是英文；我们需要将中医的文言文转化为白话文，然后将白话文翻译为英文，时代呼唤着中西医结合的“同声翻译者”。黎院士也鼓励我们说：“相信未来医学的发展之路一定是走中西医结合的道路”，鼓励我们积极开展中西医结合的人工智能及数字化医疗的应用及研发工作。
江志伟教授与恩师黎介寿院士合影
参考文献：
[1] Li Jieshe，Ren Jianan, Zhu Weiming, et al.Management of enterocutaneous fistulas:30-year clinical experience[J].Chinese Medical Journal,2003,116(2):171–175.
[2] 黎介寿.《认识术后早期炎症性肠梗阻的特性》一文发表10年感悟[J].中国实用外科杂志,2009,29(4):283-284.
[3] 黎介寿.认识术后早期炎症性肠梗阻的特性[J]. 中国实用外科杂志, 1998,18(7):3-4.
[4] 李宁，黎介寿，李幼生等．短肠综合症的营养康复治疗［J］．中华外科杂志，1997，35（12）：707-709．
[5] 黎介寿.腹部损伤控制性手术[J].中国实用外科杂志,2006,26(8):561-562.
[6] 黎介寿.对Fast-track Surgery(快通道外科)内涵的认识[J].中华医学杂志,2007,87(8):515-517.
[7] 江志伟,李宁,黎介寿.快速康复外科的概念及临床意义[J].中国实用外科杂志,2007,27(2):131-133.
[8] 黎介寿.肿瘤营养学的兴起及临床应用[J].肠外与肠内营养, 2004,11(1):1-2.
[9] 黎介寿.外科医生的养成——从医70年感悟[J].中国实用外科杂志,2018,38(1):25-27.
[10] 黎介寿.营养支持治疗指南的“读”与“用”[J].肠外与肠内营养, 2011,18(2):65-67.
[11] 江志伟,黎介寿,汪志明,等.胃癌患者应用加速康复外科治疗的安全性及有效性研究[J].中华外科杂志,2007,45(19):1314-1317.
[12] 黎介寿.术前讨论——手术的起点 事关成败[J]. 中国实用外科杂志, 2005, 25(1): 1-2.
[13] 黎介寿,李宁,尹路,等.同种异体小肠移植术[J].中国实用外科杂志, 1994, 14(12):755-7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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