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搜推荐

清除历史记录
登录 / 注册
  • 首页
  • 资讯
  • 人文
  • 学术
  • 科普
  • 会议
  • 指南共识
  • 病例分享
  • 专栏
  • 直播

从“相信”到“证明” 证据医学中的人文温度

来源:
中华医学信息导报
2026-09-15 17:42:55
图片

甄橙

笔者在读德鲁因·伯奇的Taking the Medicine时,最受震动的不是某药物诞生或技术突破,而是医学曾长期难以回答一个朴素的问题:治疗是在帮患者,还是以善意之名造成伤害?医学史既是进步史,也是不断纠错、不断承认无知的历史。“相信”与“证明”之间,隔着的不仅是方法学,更是医者面对生命的态度。善意一旦缺少证据约束,患者就可能面临延误治疗、出现不良反应等风险。由此看来,证据医学并不是医学人文的反面,而是防止善意越过安全边界的重要保障。真正的人文关怀,不只是温和态度,还应包括一种看不见的保护——医生愿意承认自身局限、让决策接受证据检验,并在不确定前保持克制。

▊▏当“相信”遮蔽了伤害

在前实证时代,许多治疗方法曾被长期信奉,放血疗法便是典型例子,它曾在体液学说和权威传统的支撑下被用于多种疾病。然而,某种治疗被一个时代相信,并不意味着它真正有益。它提醒我们,医学中的风险并不只来自无知本身,也可能来自被权威保护起来的无知。

回望这些历史,不应只是轻易地批评前人的落后。更值得警惕的是,每个时代都有自己的理所当然。当某种理论被反复讲述、某种经验被长期沿用、某种治疗被多数人接受时,质疑本身就会变得困难。医学史的价值,正在于不断提醒医者:传统需要尊重,但传统也需要被检验。

进入以实验科学和工业制药为标志的现代医学后,机制解释与技术进步能否自动保证治疗安全?沙利度胺事件给出了否定的回答。20世纪50年代末至60年代初,沙利度胺曾被作为镇静药及缓解妊娠反应的药物使用。随后,澳大利亚医生McBride和德国医生Lenz等相继报告其与新生儿严重先天畸形之间的关联。这场悲剧造成大量家庭承受终身痛苦,也推动了药物毒理学、致畸性评价、药物警戒与药品监管制度的完善。

沙利度胺事件令人不安之处在于,伤害并非来自赤裸裸的恶意,而是来自未经充分验证的乐观。药物可以被包装成希望,经验可以被误认为证据,少数短期观察也可能被放大为安全承诺。对于孕妇、儿童等脆弱人群,任何尚未经充分验证的治疗主张都需要接受更审慎的检验。

▊▏让“证明”守住患者安全的边界

沙利度胺的教训主要是事后追责,但医学能否在治疗大规模使用之前就建立事前检验的方法?事实上,这种意识早在18世纪已经萌芽。1747年,英国海军医生Lind在维生素C缺乏症(又称坏血病)船员中比较不同治疗方法,发现食用柑橘类水果者恢复较快。这个试验设计在今天看来虽然粗糙,但已经显露出一种重要意识:面对众说纷纭的治疗主张,医学需要比较、需要控制、需要用可观察的结果来检验相信。然而,Lind的比较仍未解决如何公平分配受试者、减少选择偏倚等问题。1948年,英国医学研究委员会发表链霉素治疗肺结核的研究,以随机分配和同期对照进一步推进了事前检验的方法体系,成为现代随机对照试验发展史上的重要节点。

所谓“证明”,并不是让医生把患者交给冰冷的数据,而是尽可能排除偏见、偶然和心理暗示,让患者少为错误判断付出代价。在存在真实临床不确定性的前提下,随机分配不是把患者交给运气,而是尽量防止医生偏好、社会地位或治疗可及性预先决定受试者的处境;合理对照要求新疗法接受公平比较;盲法则尽可能减少研究者和患者期待对结果判断的影响。方法学越严谨,越能降低偏见把未经证实的主张伪装成疗效的可能。由此看,证据并非只有技术价值:临床均衡、风险控制和可检验性共同体现了对受试者生命安全、自主选择与公平待遇的尊重。

随机、对照和盲法回答的是如何更可靠地比较治疗,但即便试验设计严谨,医学仍要回答另一个问题:我们究竟用什么结果判断患者获益?CAST研究就是其中的标志性事件。20世纪80年代,心肌梗死后室性期前收缩被视为猝死的重要危险信号,氟卡尼、恩卡尼等药物能够有效抑制室性期前收缩,因而一度被认为有助于降低死亡风险。CAST研究显示,接受相关抗心律失常药物治疗的患者死亡风险反而增加,试验因此提前终止。CAST研究使医学界重新理解有效的含义。临床医学最终面对的不是漂亮的指标,而是患者能否活得更久、更好、更有尊严。

▊▏证据背后的人文温度

从放血疗法到现代随机试验,这些案例并非彼此孤立:它们依次揭示了权威经验、药物安全、比较方法和结局选择各自可能留下的盲区,也说明“证明”既必要,又始终需要被审视。循证医学的提出,常被理解为现代医学方法论的胜利。1992年,Evidence-Based Medicine Working Group在JAMA提出新的医学实践教学方式;1996年,Sackett等进一步强调,循证医学并不是机械套用文献结论,而是将最佳研究证据、医生临床经验和患者价值意愿结合起来。这一定义本身就包含鲜明的人文维度:证据不是为了替代医生,也不是为了让患者变成统计学对象,而是为了让临床决策更诚实、更透明、更少伤害。

因此,证据医学并不意味着只按指南行医。但在实践中,循证医学有时会被简化为证据等级的排序、对统计显著性的迷信,或对指南条文的机械服从。证据数量激增、指南彼此叠加,并不必然带来更好的个体决策;若忽视研究质量、适用人群、绝对获益与伤害,以及患者真正看重的结局,唯证据论反而可能把循证医学变成另一种权威。指南和研究结论提供的是方向,而患者的年龄、合并疾病、经济负担、生活处境和价值选择,都会影响一个治疗方案是否真正合适。证据提供边界,经验帮助判断,沟通使患者参与其中;三者相互支撑,才可能形成有温度的临床决策。循证医学需要防止的,不是临床判断本身,而是未经检验的判断伪装成证据,或证据脱离患者处境后变成新的教条。

中国脑卒中一级预防研究提供了另一种本土启示。该试验在20 702例成年高血压患者中比较依那普利联合叶酸与单用依那普利,前者降低了首次卒中风险。这一结果的意义不仅在于增加了一项高等级证据,还在于它回应了具体人群中的临床与公共卫生问题。

对医学生而言,医学史的重要启示之一,也许并不是记住某个试验或某种药物,而是学会在医学知识面前保持谦逊。在临床中会遇到许多看似合理的治疗选择,也会面对患者和家属迫切的期待。此时,仅有“我想帮助他”的热情并不够。更负责任的关怀是既要听见患者的痛苦,也要追问治疗是否真正被证明有效、是否真正能给患者带来获益。

从“相信”到“证明”,医学并不是变得冷漠,而是学会了用更可靠的方式表达善意。证据使医者在热情之外多了一份审慎,在经验之外多了一份谦卑,也使患者的信任不再只是托付给权威,而是托付给可以被检验、被修正、被不断完善的医学共同体。若医学人文的核心在于尊重生命、守护尊严,那么证据医学可以成为这种尊重与守护在现代临床中的重要形式之一。


基金项目:国家社科基金冷门绝学研究专项学术团队项目“中国医学史视域下医药文化遗产资料挖掘整理研究”(22VJXT010)

(作者:北京大学基础医学院药理系  吐玛丽丝·阿布都热合曼  北京大学医学人文学院  北京大学医史学研究中心  甄橙)


COMMENTARY

评论

共0条
RECOMMENDATIONS

推荐内容

暂无数据

友情链接

联系我们
电话:

友情公众号

Copyright © 2022 康迅传媒 ikangxun.com All Rights Reserved

北京康迅传媒股份有限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