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山西白求恩医院疼痛科陈建平:从“三无”到近200家专科联盟,区域医疗中心如何带动全省疼痛学科同质化发展?
疼痛科是2007年国家卫健委发文成立的年轻学科。发展近二十年来,各地疼痛科建设水平参差不齐,尤其在基层,人员、建制、收费体系等方面的短板尤为突出。作为国家区域医疗中心,山西白求恩医院疼痛科牵头成立了覆盖近200家医疗机构的疼痛专科联盟,探索出一条“走下去、请上来”的精准帮扶路径。围绕基层疼痛学科建设、同质化推进和未来发展规划,我们专访了山西白求恩医院疼痛科主任、山西省医学会疼痛学专业委员会主任委员陈建平教授。
2020年前后,山西省基层疼痛诊疗能力大致处于什么样的水平?
陈建平:当时山西的情况,在全国也有一定的代表性。概括起来,是“三无”状态。
第一是没有充足的专科人员。虽然疼痛学科从2007年就发文成立了,但从业人员的来源非常分散,麻醉、康复、神经内科、骨科都有,主力还是麻醉科转过来的。到了2020年,专科医师的数量远远不能满足临床需求。
第二是缺乏独立的科室建制和完善的理论技术体系。很多基层医院没有独立的疼痛科,有的挂靠在其他科室下。由于没有系统的理论框架,人才培养就缺少明确方向。
第三是缺乏合理的诊疗项目收费体系。许多疼痛科开展的诊疗项目,在物价和医保层面没有明确的定价和支付标准,科室运营存在困难。
这三个“无”叠加在一起,就是当时山西疼痛学科的真实写照。
公众对疼痛科的认知度不高。在患者教育和科普方面,你们做了哪些工作?
陈建平:疼痛学科具有“小学科、大需求”的特点。从出生到生命终末期,几乎每个人都经历过疼痛。但公众对疼痛科的认知非常有限,究其原因,疼痛科是一个新兴学科,患者就医时以症状为导向,习惯于按传统科室分类就诊。例如,头痛首先想到神经内科,带状疱疹先看皮肤科,颈肩腰腿痛则前往骨科或中医科。
这些科室解决了很多问题,但确实有一部分慢性疼痛患者在传统科室难以获得满意疗效。带状疱疹皮疹消退后疼痛持续存在,皮肤科能处理的范围有限;癌痛患者大量分布在肿瘤科,而肿瘤科的重点是肿瘤治疗,疼痛管理往往只是附带处理。这些患者辗转多处,最终只能忍痛。
我们意识到这个问题后,连续几年坚持“走出医院、走进社区、走近居民”,每周在太原市六个城区轮流开展义诊和科普宣传,让公众了解有一支专业队伍专门解决慢性疼痛问题。同时通过广播电台、短视频、抖音、健康山西官方平台等多种渠道进行科普传播。
这几年效果逐步显现,疼痛科门诊量持续增长。但客观来讲,即使在本院,仍有部分医护人员对疼痛科的诊疗范畴了解有限,遑论社会大众。科普工作仍需持续深入推进。
基层与三级医院之间设备和人员水平差距客观存在。疼痛科同质化服务如何落地?
陈建平:同质化是长远目标,实现它需要较长时间。山西白求恩医院疼痛科作为理事长单位,牵头成立了国家区域医疗中心疼痛专科联盟。2021年首批加入的有110家县域二级医院及部分地市级三级医院,2024年第二批纳入83家基层医疗机构,覆盖范围从村卫生室到地市级三甲医院,联盟成员单位总计近200家。
仅有组织架构不够,关键在于落实具体工作。我们的方法可以概括为“走下去”和“请上来”。
“走下去”,即专家队伍(包括医学会专业委员会委员)定期赴地市医院、县级医院乃至乡镇卫生院,实地了解基层的实际困难和真实需求。各单位情况不同,有的缺人,有的缺设备,有的缺技术。摸清情况,才能有的放矢。
“请上来”,即将基层医生请至白求恩医院,接受系统化、规范化培训。培训聚焦三个层面:第一是疾病诊疗思路。基层医生接触的病例相对有限,遇到发病率较低的疾病容易误诊或漏诊。曾有一例基层转诊患者,当地诊断为三叉神经痛,经头面部核磁检查后确诊为舌癌。舌癌发病率很低,若缺乏对这一疾病的认识,则难以做出准确诊断。培训的意义即在于此,即使未见过,也要有鉴别诊断意识。第二是疼痛学科理论培训。疼痛科尚无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体系,理论培训尤为关键。第三是技术操作规范。射频、低温等离子消融、胶原酶化学溶解、脊髓电刺激、鞘内泵等技术,均有严格的核心操作要点和规范,必须严格遵循,方能保证疗效、减少并发症。
我们不要求基层医生将所有高精尖技术全面开展,但至少应了解各项技术的规范要求及自身能力边界。
帮扶过程中,什么样的基层医院能真正“接得住”技术、发展得起来?制约他们的因素有哪些?
陈建平:帮扶成效最终取决于基层医疗机构自身的发展意愿和内在动力。白求恩医院在确定帮扶对象时会提出相应要求。需有相对固定的医护人员,人员结构合理、老中青搭配;需具备基本的治疗场地和设备。在此基础上,双方共同制定切实可行的帮扶计划,周期从三个月到半年或更长期不等。
但根本因素在于人。在部分基层医院,疼痛科是“一个人的学科”,整个科室仅有一位主要医生,需具备开拓精神和持续学习能力。进一步发展的两至三人小团队,则要求每位成员能独当一面,同时善于协作,将常见病、多发病诊疗做好。在白求恩医院这样人员较为充足的科室,则可进一步划分亚专科。目前分为癌性疼痛、衰老相关慢性疼痛、神经病理性疼痛三个亚专科方向。
队伍建设是关键。基层医生需持续学习和提升服务能力,否则即使有帮扶支持,也难以真正掌握和运用新技术。
您提出的“三级联动”疼痛专科服务体系,目前推进到什么程度了?
陈建平:“三级联动”基于分级诊疗理念设计。省级三甲医院承担疑难危重患者救治,凭借高精尖技术和专业团队处理复杂疑难病例,同时承接基层转诊的复杂病例,并承担基层人才培训职能。县级二级医院的主要职责是常见病、多发病的诊疗,颈肩腰腿痛、膝关节骨性关节炎等疾病在县级医院即可获得有效治疗,患者无需前往省城就医。乡镇卫生院和社区卫生服务中心贴近居民,除健康维护和科普外,也应具备常见疼痛的基本诊疗能力。
目前已在吕梁、朔州、忻州等地选取了一批有代表性的基层机构进行重点帮扶,部分帮扶点已取得良好成效,但从点状突破到全面铺开仍有较长路要走。最大难点在于慢性疼痛患者群体庞大,而基层队伍服务能力却明显不足。只有基层服务能力切实提升,老百姓看病“最后一公里”才能真正打通。
基层医生大多偏向全科,疼痛诊疗能不能成为他们服务辖区居民的一个有效切入点?
陈建平:这个视角非常好。了解医学可以从了解疼痛开始,疼痛直接影响个体的工作质量与生活状态。
我国已进入老龄化社会,60岁以上人口超过两亿,65岁以上也接近两亿,“十老九痛”。颈肩痛、腰腿痛、关节痛、足跟痛是老年人日常面对的问题。在社区和乡镇,与居民讨论血压血糖,他们可能缺乏直观感受,但谈及疼痛则极易引发共鸣——疼痛是每个人都经历过、都能感同身受的体验。因此,疼痛管理确实是基层全科医生与居民建立信任关系的有效切入点。基层医生不仅能缓解患者疼痛,还能帮助其明确疼痛成因,这本身就是基层卫生服务贴近民生的重要体现。
您一直很关注疼痛科医师的职称晋升问题。为什么这个问题如此重要?
陈建平:2019年,山西省有了疼痛科医师高级职称评审系列。这看似是一个评审通道的问题,本质上解决的是身份归属。
在没有自己职称系列之前,疼痛科医生评职称要挂靠在麻醉、骨科或其他学科下面。评的是别人的学科标准,关注的是别人的学科发展,久而久之,谁来为疼痛学科本身的发展负责?
有了独立职称体系,医生有了明确的职业发展路径,学科有了队伍建设抓手。更重要的是,这使疼痛科具备了清晰的辨识度。公众能够明确认知,疼痛科的治疗既非中医科的针灸推拿,亦非骨科的大手术,而是疼痛科特有的精准微创介入治疗。这种辨识度是患者选择的依据,也是学科持续发展的根基。
疼痛科是一个很年轻的学科。未来五到十年,您觉得最大的挑战和重点工作是什么?
陈建平:明年,也就是2027年,是中国疼痛学科建科20周年。回顾这二十年,学科发展是跨越式的。未来五到十年怎么走,我认为要放在国家“控三、稳二、强基”的大框架里来思考。
控三,即控制三级医院规模盲目扩张,三级医院应凭借高精尖技术解决疑难危重症,同时加强临床科研和人才培养。稳二,即稳定二级医院功能定位,确保县域内常见病、多发病在县级医院解决。强基,即强化基层医疗机构能力,乡镇卫生院、社区卫生服务中心、村卫生室需具备健康管理和基础疼痛管理能力。疼痛是第五大生命体征,管理好脉搏、血压、呼吸的同时,也应管理好疼痛。
基于此,山西白求恩医院疼痛科与山西省医学会疼痛学专业委员会今年联合启动了“强基工程”,安排医生利用下午时间赴基层医疗机构出诊、开展科普、指导团队建设。目标是授人以渔,将技术留在基层,将患者留在当地,避免大医院对基层患者的单向虹吸。
最终目标是构建一个结构清晰、功能明确的三级疼痛诊疗体系,省级医院、县级医院、基层机构各司其职。广大慢性疼痛患者无需因常见疼痛问题远赴省城,在家门口即可获得适宜诊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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