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肿瘤听起来离普通人似乎很远，可一旦发生在孩子身上，家长最怕把骨肉瘤当成“生长痛”，耽误了孩子的治疗；一旦发生在癌症患者身上，又常常担心“是不是只能截肢”“是不是没救了”。针对这些疑问，我们采访了天津医科大学肿瘤医院王国文教授。

Q1：骨肉瘤好发于儿童青少年，早期症状常被误认为“生长痛”或运动损伤。家长应该警惕哪些“不像普通疼痛”的信号？什么情况下必须到医院做进一步检查？

王国文教授：骨肉瘤其实有两个发病高峰。我们讲得最多的是青少年，这是第一高发期；但从专业角度看，老年是第二个发病高峰期。只是青少年这个阶段最容易和“生长痛”混淆，所以家长要格外留意。

先说什么是生长痛。生长痛是孩子在生长发育过程中出现的疼痛，它往往有几个特点：

第一，位置不固定，呈游走性。今天小腿疼，明天大腿疼，一会儿这里一会儿那里，不是总在一个地方。

第二，没有静息痛。也就是说不活动的时候一般不疼，疼一会儿可能就过去了。

第三，晚上睡觉一般不会疼醒。可能傍晚有点酸胀，但睡着后就能睡，不会因为疼而醒。

而骨肉瘤是从骨头中长出来的恶性肿瘤，它的疼痛往往不一样：

●  部位相对固定：比如总是在小腿靠近膝关节，或者大腿靠近膝关节的地方。骨肉瘤最容易发生在膝关节周围，肩关节、肱骨近端等也可以发生。

●  有静息痛：不动、躺着休息时也可能疼。

●  晚上可能疼醒：如果孩子夜里被疼醒，家长一定要高度警惕。

后期可能出现局部表现。比如两条小腿不一样粗，表面看起来有点静脉曲张、发青，或者能摸到小包块。当然，等到能摸到包块，往往已经比较晚了。

这里要特别提醒家长：多数孩子的疼痛并不是肿瘤，不要过度恐慌。但如果出现“固定部位疼+静息痛+晚上疼醒”这几个信号，就一定要到医院检查。

检查方面，不要一上来就想着做CT或核磁。一张简单的X光片，有时候就能起很大作用。X光片观察范围大，而且骨肉瘤在X光片上有特征性表现，比如Codman三角、日光放射状骨膜反应。CT和核磁也有各自价值，但X光片经济、快捷，是重要的初筛手段。具体做什么检查，听专科医生安排。

Q2：很多患者和家属听到骨肿瘤，第一反应是要截肢。您作为中国抗癌协会骨肿瘤和骨转移瘤专委会的主任委员，能否用最通俗的话解释一下，现在的保肢治疗能做到什么程度？患者术后能恢复到什么样的生活质量？

王国文教授：截肢是过去老百姓对恶性骨肿瘤最恐惧的记忆，那个年代确实已经过去了。

变化的关键是全身治疗进步了。上世纪七八十年代，以MAP为代表的一线化疗方案确立，全身治疗开始有效。原来截肢后，骨肉瘤患者的5年生存率不到20%；现在，国际上公认的骨肉瘤5年生存率已经能达到70%~80%，在一些好的治疗中心还可能略高。骨肉瘤从过去的“癌王”，变成了今天可以积极治疗、可以争取长期生存的恶性肿瘤。

有了有效的全身治疗，保肢才成为可能。现在，85%以上的骨肉瘤患者可以做保肢手术，保肢已经成为常态。

但保肢是有条件的。最关键的一条是：经过系统治疗和评估后，重要的神经、血管还能保留下来。所以我们还是要强调：早发现、早治疗。

保肢手术的目标，是把恶性肿瘤完整切除。理论上要达到R0切除，也就是肉眼看不到肿瘤，显微镜下也看不到肿瘤残留。AI、3D打印都是帮助医生做手术的工具，但能不能做到R0切除，根本上取决于肿瘤的生物学行为，这是一个辨证的过程。

切除肿瘤骨之后，要用假体或其他材料来重建，比如3D打印假体等。但客观地说，重建结构和正常人体结构还是有区别的。平路走路、正常生活一般可以，但如果想参加激烈的对抗性运动，还是达不到和人体结构一样的程度。

另外，假体是工业组件，有使用寿命；而人体组织可以修复。对青少年来说，还要考虑骨骺生长问题，可能需要可延长假体等特殊设计。所以它不是“一劳永逸”，不像外伤后换一个人工髋关节那么简单。

骨肉瘤是全身性疾病。以骨肉瘤为例，治疗包括术前新辅助化疗、手术、术后化疗，手术前后还要做专科评估，比如Huvos分级肿瘤坏死率。整个治疗周期比较长，和创伤类疾病的处理思路完全不同。患者和家属要有耐心，也要有信心。

Q3：脊柱和骨盆是多种癌症常见的骨转移部位。骨转移瘤和原发骨肿瘤有什么本质区别？发现骨转移后，治疗上先治骨头还是先治原发灶？

王国文教授：可以打个比方，原发骨肿瘤像是“原住民”，骨转移瘤像是“外来户”。

原发骨肿瘤是骨头里自己长出来的肿瘤，来源于间叶组织，比如骨肉瘤、尤文肉瘤、软骨肉瘤等。它有一套完整的治疗理论和方法。即使原发骨肿瘤从一个部位长到另一个部位，甚至转移到肺，它的“根”还在骨头上，治疗上还是要从原发骨肿瘤本身去寻根。

骨转移瘤则是别的癌症转移到骨头上的，属于继发性骨肿瘤。它绝大多数来源于上皮组织的实体癌（肺癌、乳腺癌、前列腺癌等）；但也可来源于间叶组织肉瘤、淋巴瘤等非上皮源性恶性肿瘤。多发性骨髓瘤为骨髓原发血液肿瘤，骨损害为骨髓浸润，不属于骨转移范畴，需注意鉴别。常见容易发生骨转移的包括乳腺癌、肺癌、前列腺癌、甲状腺癌、肾癌等。其中肺癌恶性度偏高，但近年来全身治疗进步快，对骨转移的治疗态度也比以前更积极，患者生存期延长了。

发现骨转移后，治疗上首先要考虑它的来源，原发灶的治疗是“根”。同时，骨头这一块要根据具体情况分层处理：

第一种情况是骨结构还没有明显破坏，全身治疗也有效。这时可能不需要手术，可以用骨保护剂等药物，配合全身治疗。

第二种情况是出现紧急或危险情况。比如管状骨经过评估，骨折风险很高。我们曾遇到患者去做放疗，从床上搬到放疗机器床上时一搬动就骨折了。其实这种风险可以提前预判。如果判断风险高，就要提前做手术干预。因为病灶还在髓腔内时，属于“间室内”；一旦骨折，肿瘤就跑到间室外，对软组织造成污染，治疗难度和效果都会不一样，极个别患者甚至本来能保肢，最后变成截肢。所以，专业评估非常重要。

第三种情况是脊髓受压，或者马上要骨折、已经骨折，出现截瘫风险，或者有顽固性疼痛。这些情况下，外科需要干预。

多个骨头转移也很常见。这时外科要判断“责任病灶”——哪个病灶是必须通过外科解决的。因为放疗等局部治疗可以缓解疼痛，但对于骨头被压扁、连续性中断这种结构性破坏，只有外科才能解决。当然，外科也可以和放疗结合，而且现在越来越提倡这种综合治疗。我们中心在术中放疗、插植放疗等近距离放疗方面也积累了自己的经验。

第四种情况比较少见，原发肿瘤经过系统治疗后，出现一个孤立性转移。这种情况下，可以按照原发性恶性肿瘤来治疗，甚至可以争取根治性手术。

另外，现在微创手术也越来越多。骨转移癌患者有一部分年龄偏大，不一定能耐受大手术。如果只是为了缓解责任病灶的症状，可以采取微创手术，再结合先进的放疗；如果能找到靶点，还可以加上靶向治疗。癌的靶点相对肉瘤更多，这几者结合，有些患者效果确实不错。

总之，肿瘤治疗强调个体化治疗、分层治疗。发现骨转移不等于放弃，关键是要找对方向、综合评估、合理干预。

采访专家：天津医科大学肿瘤医院 王国文

 王国文教授

天津医科大学肿瘤医院骨与软组织肿瘤科科主任

主任医师，临床PI，博士生导师，医学博士、博士后

中国抗癌协会骨肿瘤和骨转移瘤专业委员会主任委员

中国抗癌协会肉瘤专业委员会常务委员

中国生物医学工程学会精确放疗技术分会术中放疗专委会副主任委员

中国民族卫生协会术中放疗在肢体软组织肉瘤中的规范化应用推广组顾问

天津市抗癌协会骨与软组织肿瘤专业委员会前任主任委员

中华医学会骨科学分会骨肿瘤学组委员

中国医师协会骨科分会骨肿瘤学组委员

天津市骨科质控中心副主任委员

天津市互联网医学科普协会骨科学科普专业委员会副主任委员

天津市医学会骨科学分会委员（骨肿瘤学组副组长）

ISOLS会员（国际保肢协会）

SICOT委员（国际矫形与创伤外科学会）

AOS会员（亚洲肿瘤学会）

《中国肿瘤临床》编委、《中华骨科杂志》通讯编委、《中华实验外科》审稿专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