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华学教授:从“手术匠”到“感染源控制决策者”——脓毒症与脓毒性休克指南的外科视角解读
脓毒症与脓毒性休克是危及生命的急危重症,外科病房常因腹腔感染、术后并发症、创伤等因素,成为脓毒症高发阵地。2026年《拯救脓毒症运动(SSC)国际脓毒症与脓毒性休克管理指南》正式发布,结合2025年欧洲重症医学会《循环休克与血流动力学监测指南》《脓毒性休克血流氧流分型与临床管理专家共识》,休克的核心理念发生重要转变:低血压仅是休克的常见伴随现象,并非必备条件,组织灌注障碍、细胞氧利用不足才是休克本质。
蚌埠医科大学第一附属医院汪华学教授立足外科临床场景,从系统流程、感染管控、血流动力学、呼吸支持等维度解读指南更新,聚焦感染源控制、抗菌药物分层使用、早期筛查监测、个体化循环管理、多学科协作等核心方向,为外科医师快速识别、规范处置外科相关脓毒症提供临床行动参考。
专家介绍
下滑查看↓ 主任医师、教授;博士生导师;重症医学科主任;江淮名医 中国医师协会重症医学医师分会 委员 中国医师协会外科医师分会急重症外科专家工作组 专家委员 中国医药教育协会血栓与止血危重病专业委员会 常务委员 中国医药教育协会危重病专业委员会 委员 中国老年医学会重症医学分会 委员 安徽省医师协会多器官功能支持专业委员会 主任委员 安徽省全科医学会重症医学分会 主任委员 安徽省医学会重症医学分会 副主任委员 安徽省医师协会重症医学医师分会 副主任委员 安徽省抗癌协会重症医学分会 副主任委员
外科是脓毒症的高发科室,腹腔感染、术后并发症、创伤等均是常见诱因。接诊的每一个腹腔感染患者,都可能正在走向脓毒症。因此,任何感染合并意识、呼吸或循环异常,都应高度怀疑脓毒症。面对这一严峻现实,外科医生必须更新知识体系,将防线前移。
2026SSC指南由23个国家、69位专家采用GRADE方法制定,共形成129项推荐意见,其中46项为全新推荐。该指南纳入了截至2025年6月的最新临床证据,呈现出“更系统化、流程化”“干预窗口前移至院前”“治疗更精准、更个体化”的三大特征。指南在系统与流程管理、感染管控、血流动力学管理、呼吸支持与辅助治疗等方面均作出了重要调整,这些更新对外科感染的临床实践具有深远的指导意义。
启示1:感染源控制——6 h黄金窗口,不可逾越的硬指标
2026版SSC指南将感染源控制由既往最佳实践声明升级为条件性推荐。荟萃分析证实:及时开展感染源控制,能够降低短期死亡率约30%(RR=0.70)。外科医生是感染源控制的第一决策者,面对腹腔感染、胆道感染、坏死性筋膜炎等外科感染患者,必须在6 h时限内完成是否手术/介入引流的关键临床决策。源控制手段可以选择经皮穿刺引流、内镜干预、开放手术等,没有统一最优方案,需要联合ICU、介入科、内镜科开展MDT,权衡创伤大小与治疗效果,选取最适合患者的干预路径。
6 h是时间上限,安全前提下越快越好。源控制不能一味等待血流动力学完全稳定再实施;脓毒性休克需要紧急源头处置的患者,外科源控制操作,可与液体复苏、抗菌药物治疗同步开展。临床必须警惕:单纯依靠药物维持生命体征,不去除感染源头,几乎无法改善患者预后。
启示2:抗菌药物管理——从“经验性覆盖”到“精准分层”
指南对抗菌药物的使用提出了更精准、更具分层的要求,外科医生需快速判断并执行。在启动时机上,确诊/疑似脓毒性休克患者(第16条,强推荐)以及确诊无休克脓毒症患者(第17条,强推荐)均应在识别后1 h内给药。对于疑似无休克脓毒症患者(第18条,条件性推荐),可进行3 h内的快速评估,若仍怀疑感染再给药。
在耐药菌覆盖方面,指南强调分层管理。对于高风险患者(如长期住院、既往耐药菌定植),经验性方案应覆盖多重耐药菌(MDR)病原体(第25条);低风险患者则不建议覆盖(第26条)。同时,指南建议避免常规覆盖厌氧菌(第28条),仅在有腹腔、妇科、坏死性感染等明确风险时使用(第29条)。这要求外科医生重新审视“经验性覆盖厌氧菌”的习惯,基于风险判断精准用药。
此外,短疗程成为可能。在感染源控制良好的前提下,推荐短疗程抗菌治疗(第39条),并推荐使用降钙素原(PCT)和临床评估来决定停药时机(第40条)。这更加强调了彻底的外科清创是缩短术后抗生素使用、减少耐药的关键前提。在获得药敏结果后,应进行抗菌药物降阶梯治疗(升级为强推荐),且β-内酰胺类抗生素应使用延长输注方式(负荷剂量后)。
启示3:筛查与监测——警惕“非典型”和“隐性”
指南将防线推进到“院前”和“系统”层面。新增建议在救护车上对高危患者使用标准化筛查工具(第3条),这使外科急诊医生接到预警后,可提前启动准备,为患者争取宝贵的抢救时间。
在院内筛查工具上,指南明确推荐使用NEWS/NEWS2、MEWS或SIRS,禁止单独使用qSOFA(第4条,强推荐)。因为qSOFA敏感性太差,会漏诊大量早期脓毒症患者。外科医生在术后或急诊评估中,应使用这些更敏感的动态评分系统,避免因qSOFA假阴性而延误识别。
此外,指南特别指出脉搏血氧仪偏差问题(第65条)。在休克、深色皮肤或血氧饱和度 < 90%或 > 97%的患者中,脉搏血氧仪准确性降低。对于外科术后或休克患者,应优先使用动脉血气分析来精确评估氧合状态。
启示4:血流动力学管理——更精细、更个体化
在液体复苏方面,保留初始3 h内至少30 mL/kg晶体液的推荐,并建议使用平衡盐晶体液优于0.9%生理盐水,不常规使用白蛋白,强推荐禁止使用羟乙基淀粉。后续补液应基于动态指标(如被动抬腿试验、每搏量变异度)进行个体化调整,而非静态指标(第49条),避免容量过负荷,这对于心功能不全或高龄的外科患者尤为重要。
在血压目标上,保留初始MAP目标为65 mmHg。但对于年龄≥ 65岁的患者,新增条件性推荐:初始MAP目标范围为60~65 mmHg(第14条)。这为外科医生管理高龄术后脓毒症患者提供了更安全的血压下限,有助于减少血管活性药物的使用及相关并发症。
在升压药使用上,指南建议初始液体复苏后若低血压持续,应立即启动升压药,并可通过外周静脉尽早给予(第12条),而非延迟至中心静脉通路建立。这意味着外科医生在等待中心静脉置管时,就可以通过外周通路尽早启动升压药,甚至可与液体复苏同步进行,以便更快地稳定循环。去甲肾上腺素仍是一线升压药。此外,新增条件性推荐,在急性复苏期后,可考虑主动进行液体清除。
启示5:MDT协作——从“可选”变为“必选”
指南中所有精准分层、快速响应的要求,都离不开高效的MDT协作。新增建议医院建立“Code Sepsis”或“Sepsis Huddle”多学科快速响应流程(第2条)。这为外科医生提供了一个标准化的求助和协作流程,能更快地调动ICU、药学等资源。
外科医生的行动要求贯穿全程:在感染源控制方面,与介入、内镜医生共同决策;在抗感染治疗方面,与感染科、临床药师协作,进行精准用药和降阶梯;在血流动力学管理方面,与ICU医生共同制定个体化的液体和血管活性药物方案。
启示6:呼吸支持与辅助治疗——新增明确推荐
对于脓毒症伴急性低氧性呼吸衰竭的患者,指南建议优先使用经鼻高流量氧疗(HFNC),而非无创正压通气(NIPPV)或常规氧疗(第67、68、69条)。同时建议尝试清醒俯卧位(第70条)。这为外科医生处理术后肺部并发症或脓毒症相关ARDS提供了明确的阶梯式呼吸支持方案。
此外,在辅助治疗方面,指南新增了多项“不推荐”:不建议为改善临床结局而常规使用退热治疗(第80条);不建议将维生素D作为脓毒症治疗手段(第85条);不建议在未获监管批准的司法辖区外使用血必净注射液(第86条)。这些“不推荐”有助于外科医生将重点聚焦于更核心的治疗措施上。
一例65岁男性患者,乙状结肠穿孔术后第5天,出现高热、血压下降、乳酸4.5 mmol/L,qSOFA 3分,考虑脓毒性休克。立即启动Code Sepsis:1小时内完成血培养标本抽取送检并给予广谱抗生素,进行液体复苏,去甲肾上腺素维持MAP 65 mmHg。CT发现腹腔脓肿,诊断后4 h行经皮穿刺引流,同时送培养。48 h后药敏回报,降阶梯抗生素。患者7天后感染得到控制,转出ICU。
病例印证核心救治逻辑:早期识别+1 h内抗菌药物+6 h感染源控制,显著提升患者生存概率。
2026版SSC指南进一步确立外科医师在外科相关脓毒症救治中的先锋地位。
(1)核心生死关口:牢牢守住6 h感染源控制黄金窗口,源清除是脓毒症救治的决定性环节,不能等待循环完全稳定再干预;(2)抗感染思维迭代:摒弃习惯性全覆盖式经验用药,落实MDR、厌氧菌风险分层,依靠PCT结合临床评估把控降阶梯与停药节点;(3)识别监测思维升级:摒弃单独qSOFA筛查,运用NEWS2、MEWS等敏感度更高工具,重视动脉血气评估氧合灌注;(4)循环管理个体化:老年患者MAP目标适度放宽,动态指标指导补液,外周静脉尽早启动升压药;(5)协作模式转变:由被动等待会诊,转向主动发起MDT,充分利用Code Sepsis快速会商机制,构建系统化救治体系。
外科临床务必谨记两条临床金标准:任何感染,叠加意识、呼吸、循环异常,高度警惕脓毒症;抗菌药物每延迟1 h,患者死亡风险随之上升。脓毒症病情凶险、进展极快,外科医师需要把指南更新转化为即刻临床决断与行动,在与疾病的时间赛跑中改善患者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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