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玉平

神经调控疗法在过去三十年间取得了显著进展，侵入性技术与非侵入性技术目前已广泛应用于心身疾病的治疗研究。中国的神经调控领域发展迅速，在抑郁症、焦虑症、失眠等疾病的多项临床研究中取得重要成果，并研发了具备自主知识产权的国产设备，已初步形成从基础研发、设备制造到临床试验的完整链条，为全球神经调控技术发展贡献了“中国方案”。本文简述神经调控技术体系，并介绍笔者团队关于神经调控技术在焦虑症与抑郁症中的研究进展。

▋神经调控技术体系概述

神经调控是指通过电、磁、光、声等物理手段，对中枢神经系统、外周神经系统或自主神经系统进行靶向干预，以调节神经活动、恢复神经环路功能的技术总称。根据是否需要手术植入，神经调控技术分为侵入性与非侵入性两大类。

（一）侵入性神经调控

侵入性神经调控包括迷走神经刺激（VNS）、脑深部电刺激（DBS）、脊髓电刺激（SCS）、反应性神经刺激（RNS）等。VNS通过植入式装置刺激左侧颈部迷走神经；DBS通过植入深部脑区电极释放高频电脉冲，调节异常神经环路；SCS通过植入硬膜外腔的刺激器治疗顽固性腰背痛、躯干及四肢疼痛、1型和2型糖尿病神经病变、难治性慢性神经病理性疼痛及血管病相关性疼痛；RNS为闭环系统，可实时感知脑电活动并触发局部刺激。

（二）非侵入性神经调控

非侵入性神经调控包括经颅磁刺激（TMS）、经颅电刺激（tES）、经皮耳迷走神经刺激（taVNS）、经颅光生物调节（tPBM）、经颅聚焦超声刺激（tFUS）等。TMS基于法拉第电磁感应原理，在皮层产生感应电流以调节神经元兴奋性；tES包含经颅直流电刺激（tDCS）和经颅交流电刺激（tACS），tDCS通过头皮电极施加微弱直流电改变皮层静息膜电位，阳极产生兴奋效应，阴极产生抑制效应，tACS通过施加特定频率的交流电与内源性脑振荡产生节律耦合；taVNS为耳部非侵入性迷走神经刺激；tPBM利用近红外光穿透头皮和颅骨，激活线粒体细胞色素c氧化酶，促进三磷酸腺苷（ATP）生成，改善脑代谢；tFUS利用超声波穿透颅骨聚焦于深部脑区，兼具兴奋与抑制能力。

▋神经调控技术在焦虑症与抑郁症中的研究进展

（一）焦虑症

笔者研究团队开展了脑磁图事件相关场研究，让受试者完成延迟匹配任务，发现在新异刺激呈现后260～290ms的任务相关条件下（冲突性负波N270成分），广泛性焦虑障碍（GAD）患者较健康对照表现出双侧前楔叶激活增强、双侧内侧前额叶激活减弱，提示GAD患者在早期认知加工阶段存在特征性的脑区激活异常。

笔者研究团队还开展了多模态脑网络连接分析研究，整合功能性磁共振成像、TMS-脑电图等多种技术手段比较GAD患者与健康对照的脑网络连接模式，发现GAD患者双侧半球多个脑区节点间的连接模式发生显著改变——部分连接增强、部分连接减弱，提示广泛性焦虑障碍存在跨模态一致、多节点参与的特征性脑网络连接异常。

（二）抑郁症

笔者研究团队通过系统梳理抑郁症脑网络调控治疗的情况相关文献，总结出突显网络、默认模式网络、执行控制网络及网络间连接的异常与不同核心症状（兴趣缺失、心境低落、精力减退、反刍思维、焦虑、自杀意念、认知功能障碍、躯体症状）之间存在的特异性对应关系；并在此基础上提出团队自己的假说——前脑岛、背外侧前额叶皮层、腹外侧前额叶皮层、背侧前扣带回皮层、内侧前额叶皮层、膝下前扣带回皮层、后扣带回皮层、后顶叶皮层等节点间的异常交互，可分别对应“早期负性感知→适应不良评估→病理性反转→调节失败”这一情绪产生与调节失效的四阶段过程调控治疗的情况。

▋国内神经调控治疗心身疾病的研究与转化现状

在国内，神经调控治疗心身疾病的研究与临床转化已形成多方推进的格局。笔者团队牵头国内RNS多中心注册试验，完成tACS治疗失眠、tPBM改善认知、tFUS双向调控机制等多项原创性研究。与此同时，国内多家机构也开展了各具特色的探索：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天坛医院率先开展国内DBS手术，主持VNS长期疗效队列研究；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率先开展tFUS治疗精神分裂症和抑郁症的双盲随机对照试验；浙江大学医学院附属第二医院率先完成RNS植入手术治疗难治性癫痫，推动闭环神经刺激系统国产化；解放军总医院率先将磁共振引导聚焦超声引入中国，用于震颤和帕金森病治疗；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安定医院率先探索时间干涉刺激用于深部岛叶靶点干预焦虑障碍。

在侵入性神经调控领域，中国已实现DBS、VNS、RNS等主要技术的国产化。部分国产DBS和VNS设备已获国家药品监督管理局批准并应用于临床，国产RNS系统已完成多中心注册试验，预计近期获批上市。在非侵入性神经调控领域，已有国产重复经颅磁刺激、tES、tPBM及tFUS设备投入临床研究与应用，部分产品已获FDA准入进入国际市场。整体而言，中国已建立起覆盖主要神经调控技术门类的自主研发和生产体系，设备性能逐步与国际先进水平接轨。

▋结语

神经调控治疗正在从单靶点、单技术走向多靶点、多模态与闭环调控，其在心身疾病中的应用也从症状改善逐步深入到脑网络机制层面。未来，随着靶点选择、刺激参数与个体化方案的进一步优化，神经调控有望在心身疾病的精准治疗中发挥更重要的作用。

（作者：首都医科大学宣武医院神经内科  李宗姗  王玉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