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写 | 中华医学会 游苏宁

托马斯出身于纽约，毕业于哈佛医学院，曾在许多著名大学的附属医院行医、主持研究和领导教学工作。他亲身经历了20世纪医学的重要发展时期，做出过许多开创性的工作。他不但在学术和医术上造诣深厚，而且有深邃的睿智、广阔的人文视野和丰富的同情心。此书记述了从20世纪早期至70年代托马斯亲历的美国医疗职业的变化、所从事的科学研究活动和医学的巨大进步，内容丰富多彩、深入浅出、生动有趣，而且文章富于哲理，有助于启迪读者思考。他在科学研究与临床思维、医学伦理与人文关怀、公共卫生与大学管理等诸多方面都独辟蹊径地给出自己的真知灼见。人类试图认识和解释疾病现象、创造治病之术可以追溯到久远的古代，由此形成了各个地域的传统医学或民族医学。发轫于古希腊的西方医学应是欧美的传统医学；它历经漫长的蒙昧幼稚阶段，在近代自然科学技术的助力下逐渐成长，最后成为被世界普遍接受的、以科学为基础的医学，即现代医学，国人称之为西医。

回眸20世纪30年代初期，医疗还是一种技艺。当时医生能够做的只是诊断、向患者解释预后和给予安慰，以及不要漏诊极少数能有效治疗的疾病。当时安慰剂是医学的支柱，是医生的看家本领。处方总是用拉丁文写，为的是使它显得更为深奥莫测，以打消患者的顾虑和解除忧虑。作者指出，20世纪中期，医学才成为一门科学，因而它被称为“最年轻的科学”。现代医学作为生物科学的一个分支，具有科学的基本特征，即建立在实验的基础上，具有逻辑上的一致性，实践上的可检验性，能够自我验证和自我修正，不断弃旧创新，始终向前发展。这些实验包括疾病的认定、病因的确立和治疗方法疗效的评价等。其中，临床对照试验是检验疗效的试金石。它的应用极大地推动了治疗方法的革新和进步，一切声称有效的医术，都必须接受其检验。时至今日，我们应该牢记作者的提醒：“不要做空有技术的‘野蛮人’，要做有良知、有教养、有温度的真正知识分子。”

作者指出，当年大众都认为行医是个可靠的谋生行业，但都不相信行医能致富，其中最不相信的就是医生自己。行医虽然是好的职业，但不是挣钱的最佳途径。医生是很艰苦的工作，不仅工作时间长，没有休息时间，而且假期太短。托马斯出生于医学世家，他的父亲是一位外科主任，母亲是一位护士。父亲除了应诊和匆匆忙忙吃饭之外，其余时间都花在路上。子承父业的托马斯，在哈佛当医学生时就明白：人类对真正有用的东西了解甚少；我们虽然繁忙地对疾病进行分析，但却无法改变其中大多数疾病的发展进程。表面看来受人尊敬、富有学问的医疗专业，实际上却是个十分无知的行当。因此，磺胺药在临床应用中所产生的奇效，堪称医学革命的滥觞，其后青霉素和抗结核病药物的相继问世，才真正改变了医疗的面貌。作者认为，真正科学的东西，不可能长期被科学界所拒斥，只有伪科学才囿于狭窄的范围里要求被“权威”承认。

作者坦言，对于传统应当实事求是、去伪存真，批判地加以继承；科学的态度应该是不崇古恋祖，不敝帚自珍，现代的医生决不会从《希波克拉底文集》中去寻找灵丹妙药或诊治疾病的灵感。然而，当下仍有不少庸医陋术以多种形式沉渣泛起、蔓延流行，而许多业界同仁由于懦怯失去了鉴别力和批判力，趋同媚俗，社会责任感消失；甚至源于利益的诱惑、良知的动摇，导致各种医疗骗术出现，以至于我们愧对先贤。笔者以为，当今医学正处于鼎盛时期，人类正在从分子水平认识生命，许多昔日束手无策的疾病逐步有了治愈、缓解和预防的良术。然而，无论医学怎样发达，人向死而生的生命历程都无法改变，不治之症永远不会销声匿迹。掩卷遐思，此书不仅可以增加读者对现代医学发展以及医疗职业、医学教育和科学研究发展历程的了解，而且有助于读者增长智慧，加深对当下我国医学和医疗现状的认识。正如先哲所言：医学思想始终保持着明显的历史统一性。只有了解它的历史，才能理解和判断今天的医学。

作为一名科学家，托马斯对技术的进步秉持充分肯定的态度。但他同时认为，获取技术进步的代价巨大，这代价便是医疗方式的“非人性化”，它会导致医患之间曾经的亲密关系一去不返。托马斯指出，科学事业的一个特点是，从事这项工作的人总是一做完自己的研究就急于发表。医学研究无须保密，因为对一位研究者来说，最好的报酬就是让自己的工作被大家看到。曾几何时，触摸和谈话是医生的两大法宝，它们虽未能起到真正的医疗作用，但患者却借此得到了安慰和信心。时至今日，医生无需把自己的手放到患者身体上，也不再有兴趣和时间与患者促膝谈心；取而代之的是各种复杂的机器和冰冷的检查，它们横亘在医生和患者之间，将两者的距离日趋拉大。作者认为，照料一名终末期的癌症患者，最不应该忧虑止痛药物的成瘾问题。很少有癌症的生长不被化疗所减慢。他坚信希望本身就是一剂良药，抱有乐观情绪的患者比悲观、丧失希望的患者活得更长，能够康复的人数也更多。

托马斯指出，人脑与电脑的主要区别有二：一是容易遗忘，二是易于出错。这看起来是缺点，其实却是优点。遗忘是自动发生的，它使我们可以毫不费力地把多余的信息清除出去，给不期而至的奇思妙想腾出空间；倘若没有这样的机制，好思想就会因为找不到栖息地而又飞回黑暗之中。让关系出错更是人脑的一个美妙天赋，它往往带给我们意外的惊喜，在毫无关联之处邂逅崭新的思想。这两个区别异曲同工地表明，电脑的本领仅到提供信息为止，人脑的优势却是要让信息产生思想。电脑的本领常常使人惊奇，这很可能使一般人得出电脑胜于人脑的结论，但托马斯却从独特的视角中看到了人性的优越。因此，作者提醒我们，技术是冰冷的，但手必须是温暖的。电脑可以计算概率，但无法传递希望。患病是一种独特的个人经历，有助于加深对生命、苦难、死亡的体验。一位患过重病而痊愈的医生，往往更富有人性。正如胡大一教授所言：“我们要知道，医学不应只是谋生的饭碗，它是人学，是关乎灵魂的科学。”在行医过程中自律重于他律，法律和制度只能守住底线，唯有人文素养能决定一位医生的上限。希望大家在埋头实验和临床之余，能细读体味，去思考如何在人工智能时代的冰冷仪器间保留那一丝人性的温暖，如何在年轻的科学中修炼出深厚的人文品格。